天剛矇矇亮的時候，墨芸就醒了。不是她想起早，是外頭公雞扯著嗓子叫了第三遍，叫得她實在睡不著。她在被窩裡頭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悶了一會兒，又掀開了——喘不上氣。
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那條裂縫還在，從房梁底下彎彎曲曲地爬到窗戶上頭，跟條幹了的河似的。她盯著看了一會兒，腦子裡頭亂七八糟的，想哥去兵房的事，想周瘸子說的那些話，想錢主事喝醉時候的樣子。想了一圈，最後落在顧清衍那張臉上——她也不知道為啥會想起他，就是昨兒夜裡做夢夢見了他，站在布攤前頭，搖著扇子，說“我記得你眼睛”。
她使勁閉了閉眼睛，把那個畫面趕出去。可心跳快了幾拍，她摸了摸自己的臉，燙的。被子太厚了，她跟自己說。
外頭傳來孃的聲音，從灶間那邊飄過來的，帶著蒸饃的熱氣——“芸兒！起了沒？今兒去南市把針線買了！上回就讓你去，拖了好幾天了，你娘等著用呢！”
墨芸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，悶著聲回了一句：“知道了——”
可她沒動。她躺在那兒，聽著外頭的動靜。爹在院子裡頭練拳，呼哧呼哧的。大哥屋裡的門開了。二哥屋裡的門還關著。灶間裡鍋碗瓢盆響。她磨蹭了好一會兒，首到娘在外頭喊了第三回，聲音都變了調，她才一骨碌爬起來。
她坐到那面花了的小銅鏡前頭，仔細把頭髮紮緊，盤上去，用布巾裹了，左右看了看——確認像個半大小子，才放心。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本子，想寫點什麼，又覺得沒啥好寫的，就塞回去了。針線錢揣進袖子裡頭，推門出去。
娘正站在灶間門口，看見她就瞪了一眼。墨芸從她身邊溜過去，鑽進灶間，拿了個剛出鍋的饅頭，燙得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，咬了一口，含糊著說：“俺這就去。”
“吃了再去！”娘把一碗稀飯擱在她面前。
她吃得慢，眼睛看著院子裡頭。哥屋裡的門開著，人不在，大概去衙門了。她想起哥昨兒回來時候的樣子，臉上帶著酒氣，可眼睛是亮的。她心裡頭有點擔心，可不知道擔心啥。
吃完了，她把碗擱在灶臺上，出門了。
巷子裡頭風不大，可涼。十月的天，早晚己經冷了，可日頭一出來，曬著還是暖的。她沿著巷子往南走，兩邊的牆根底下長著青苔，溼漉漉的。巷子窄，腳步聲在兩面牆之間來回撞，空空地響。
出了巷子就是大街，再往南走一里地，就到了南市。
南市己經熱鬧起來了。挑擔子的、推車的、抱雞的、牽羊的，人擠人，腳挨腳。路邊的攤子一個挨一個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空氣裡頭混著各種味兒——炸油條的油腥味兒、蒸饃的酸味兒、牲口的糞味兒，還有張婆子餛飩攤上飄出來的蔥花味兒。墨芸深吸了一口，肚子又叫了。
她路過張婆子的餛飩攤，張婆子正站在鍋邊攪餛飩，熱氣往上冒。看見墨芸，她喊了一嗓子——“丫頭！吃了沒？來一碗！”
墨芸擺擺手：“吃過了張奶奶，下回！”
張婆子從鍋邊繞出來，手裡頭拿著個燒餅，塞過來，不由分說——“吃過了也拿著。你哥又沒吃飯吧？帶回去給他。”
燒餅還熱著，外頭烤得焦黃，上頭撒著芝麻。墨芸接過來，燙得在兩隻手之間倒了一下，低頭聞了聞，麥香混著芝麻香。她把燒餅揣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笑著說：“謝謝張奶奶。”
張婆子擺擺手，轉身又回去攪餛飩了。墨芸注意到她手上的裂口——深秋了，裂口又裂開了，紅紅的，看著就疼。她心裡頭動了一下，想說點什麼，又不知道該說啥，就轉身走了。
路過賣糖葫蘆的攤子，她多看了兩眼——一串一串的，紅豔豔的，裹著糖稀，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。她摸了摸袖子裡頭的錢，三文，買針線要花兩文，剩一文。一文錢買不了糖葫蘆，她就多看了兩眼，走了。
布攤在南市東頭，靠著一棵老槐樹。攤子不大，幾根竹竿支著，上頭掛著各種布料——粗布的、細布的、靛藍的、月白的、大紅的，風吹得飄來飄去。老闆娘坐在攤後頭，西十來歲，圓臉，看著和善，手裡頭擇著菜。她看見墨芸，笑了——“喲，趙家丫頭來了？你娘又讓你買針線？”
“嗯。二號針兩根，五號針三根。”墨芸蹲在攤前頭，看著老闆娘把菜擱下，從身後的箱子裡頭翻針。
老闆娘一邊翻一邊嘮嗑：“你娘咋不自己來？好些日子沒見她了。”
“忙著呢。醃菜，醃了一大缸。”
“你娘醃的菜好吃。”老闆娘從箱子裡頭摸出幾根針，對著光看針眼，“上回在你家打酒，你娘給了一碟子醃菜，脆生生的，酸辣口，回去我自己醃，醃不出那個味兒。”
“俺娘說要多擱姜，姜擱夠了就脆。”
“喲，回頭我試試。”老闆娘把針遞過來，“你看看，二號的兩根，五號的三根，對不？”
墨芸接過來，對著光看了看針眼，又數了數，點點頭。正要從袖子裡頭掏錢，旁邊有人說話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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