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哥是個明白人。”顧清衍把扇子又搖起來了，這回搖得慢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在想事兒似的，“你也是。”
墨芸被他這麼一說，耳朵根更熱了。她低頭挑針線，把袖子裡頭的針又掏出來，假裝在數，一根一根地數。
顧清衍忽然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輕了些，帶著點試探的意思——“你以後別穿男裝了。”
墨芸抬頭看他。
他臉上沒有取笑的意思，挺認真的。他往前走了半步，離她近了些，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味兒——不是香料，是墨，是紙，是讀書人身上那種淡淡的墨香。
“穿女裝也能去詩會，”他說，“我幫你遞帖子。縣學的詩會，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，可我幫你遞，他們得給面子。”
墨芸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不是因為他說能幫她遞帖子，而是因為他說話時候的那個樣子——不是施捨，不是顯擺，就是……想幫忙。而且他看著她的時候，眼睛裡頭有光，那種光她見過，在哥看蘇婉清的時候見過。
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，可她覺得那光不討厭。
可她嘴上不饒人：“不用。俺想去自己去，不用你幫。”
顧清衍笑了，這回是真笑，眼睛彎起來，嘴角往上翹，露出一點點牙齒。那個笑讓他的臉看起來不一樣了——不是官家子弟的矜持，是少年人的乾淨。
“那行。”他說，“不過我提醒你——你女扮男裝的事兒，我能看出來，別人也能。你小心點。這益都縣不大，可什麼人都有。”
墨芸攥著針，指節發白。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說，聲音低了些，“多謝顧公子提醒。”
顧清衍看著她，好像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從攤子上拿起一塊靛藍的布，問老闆娘多少錢。老闆娘說八十文，他沒還價，從袖子裡頭掏出一把錢，數了八十文，擱在攤子上。
他抱著布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喊了一聲——
“趙二——”
墨芸抬頭。
“你寫的詩，我留著了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，步子快，月白長衫在人群裡頭晃了幾下。可走了五六步，他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就一眼，很快，快到墨芸以為自己是眼花。可她沒有眼花——他回頭的時候，嘴角是翹著的，眼睛是亮的，那一眼裡頭的東西，比他說的話都多。
然後他拐了個彎，不見了。
墨芸站在布攤前頭，手裡頭攥著針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老闆娘笑著看她，那笑裡頭有點東西，說不上來是啥——“這公子人不錯，長得也體面。”
墨芸回過神來，把針塞進袖子裡頭，嘴硬了一句：“體面啥，煩人。”
“煩人你還臉紅？”
“誰臉紅了！”墨芸伸手摸了摸臉，燙的，燙得厲害，“俺是熱的！”
老闆娘笑出聲來，沒接話，低頭繼續擇菜。可她的笑裡頭多了點意思，跟看穿了什麼似的。
墨芸轉身往家走。走了幾步，心跳得厲害。她把燒餅從懷裡掏出來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兩下，沒嚐出味兒。她滿腦子都是顧清衍最後那一眼——那個回頭，那個笑，那句“我留著了”。
她越想越不對勁，心裡頭像進了只蛐蛐，跳得她煩。可那個“煩”跟平時不一樣。平時她煩二哥叨叨，煩娘催她做女紅，煩的是事兒。這會兒她煩的好像不是事兒，是個人，可那個人不在跟前，她煩什麼呢？她說不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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