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錢爺，您後悔嗎？”
錢主事愣了一下，看著他，那眼神有點奇怪，好像在問“你為啥問這個”。
“後悔？”他想了想，“後悔過。剛來那幾年，天天后悔。後來不後悔了。不是認了，是想通了——我要是還在兗州，可能早被人弄死了。在益都，我活著，還能辦點事。這三十年，我經手的冊子有多少，我自己都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有些老百姓，因為我多撥了一下算盤，少交了點稅；有些人家，因為我改了兩個字，地保沒敢欺負他們。這些事兒，不算大，可有人做了，跟沒人做，不一樣。”
他拍拍墨軒的肩膀，力氣不重，可拍得很實在，一下一下的，跟釘釘子似的。
“你比我聰明，比我學得快，比我沉得住氣。你將來走的路，比我遠。可你記住——走遠了，別忘了你是從哪兒出來的。司戶房不是什麼好地方，可它教了你一樣東西——數字後頭是人命。這個道理，在哪兒都適用。”
酒喝到差不多了，錢主事的舌頭大了，說話含含糊糊的，可他還是在說。他說了很多人，說了很多事，有些墨軒聽得懂，有些聽不懂。說到最後，他忽然沉默了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墨軒以為他睡著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低得跟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似的。
“我兒子要是活著，也跟你差不多大了。”
墨軒的手指頭攥緊了碗。
“他十歲那年冬天，發了一場燒。燒了三天三夜，沒熬過去。”錢主事的眼睛看著碗裡的酒，酒在碗裡晃，晃晃悠悠的，“他走的那天，我沒在。我在司戶房，對賬。年底了，賬對不完，走不開。”
他的聲音哽了一下，可很快就穩住了，跟平時一樣，平平的，好像說的不是自己的事。
“他要是活著，今年也二十一了。該娶媳婦了，該有孩子了。他會不會也跟你一樣，什麼都看不慣？會不會也跟你一樣，一學就會？”
他沒等墨軒回答，把碗裡剩的酒一口喝了，碗底磕在桌上，咚的一聲。
“算了，不說了。說這些沒用。”
他把碗擱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，那張臉跟白天不一樣——白天是精明的、算計的、笑眯眯的。這會兒是鬆垮的、疲憊的、老的。皺紋在燈下頭格外深，一道一道的，跟刀刻的似的。
墨軒把桌上的東西收了收，把碗摞在一起，花生殼攏成一堆，用報紙包了。他把錢主事的棉袍往上拉了拉，蓋住他的肩膀。錢主事沒醒，呼吸重了，鼾聲起來了，呼哧呼哧的。
他站在那兒，低頭看著錢主事。這個人，教了他三個月，教他看數字，教他看人心，教他忍，教他裝，教他“活著才能辦事”。這些話，有些他聽懂了，有些還沒懂。可他記住了一件事——錢主事把三十年攢的東西，都給他了。
墨軒把門鎖上，扶著錢主事往回走。錢主事喝了酒，腿軟，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，不重，可壓得他有點喘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冷颼颼的，吹得他打了個寒噤。天上沒有月亮，雲層厚，黑沉沉的，看不見星子。巷子裡頭黑，伸手不見五指，他摸著牆走，手指頭在磚縫裡頭劃拉著。
錢主事住的地方離縣衙不遠，一條巷子，拐兩個彎就到。一間小屋，跟墨軒的屋子差不多大，門口堆著幾捆柴火，窗戶紙破了，用舊布補著。他摸出鑰匙開了門，把錢主事扶到床上，脫了鞋，蓋上被子。
錢主事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什麼，聽不清。墨軒站在床前，看了他一會兒。屋裡頭黑，看不清臉，只看得見被子的輪廓，一起一伏的。
他轉身要走，腳碰到門檻，差點絆倒。扶住門框，穩住，出去了。
巷子裡頭黑，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腳步聲在兩面牆之間來回撞，空空地響。出了巷子就是大街，街上有燈，稀稀拉拉的幾盞，黃乎乎的，照著青石板的路面，路面溼漉漉的，大概是白天有人潑了水，沒幹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那本《戶部則例》，書頁子貼著胸口，被體溫捂熱了，不涼了。他又摸了摸腰間的界尺，周瘸子送的，竹子的，磨得發亮，硌著胯骨。
這兩樣東西，一個是周瘸子給的，一個是錢主事給的。一個教他“量”，一個教他“算”。量人心，算人命。
他想起錢主事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兒子要是活著，也跟你差不多大了。”
他加快了步子，不是冷，是別的什麼。說不上來。就是覺得胸口有點悶，喘不上氣，走快一點，風灌進嘴裡，涼絲絲的，反而好受些。
到家的時候，院子裡頭的燈還亮著。灶間的煙囪不冒煙了，晚飯大概己經吃過了。他屋裡的燈亮著，窗戶紙上映著個影子——不是他的，比他的小，腦袋圓圓的。
他推門進去，墨芸坐在他床上，抱著個本子，歪著頭，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，可還在等他。她頭髮散了，幾縷掉在臉前頭，嘴微微張著，跟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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