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墨芸就醒了。
不是她自己要醒的，是外頭公雞叫了。叫了一遍，停了，隔了一會兒又叫了一遍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想再睡一會兒，可腦子裡頭亂七八糟的，翻來覆去都是昨兒夜裡的事。哥說的那些話，錢主事給的什麼書，還有哥眼睛裡頭那點紅。她說不清那是什麼，反正不是酒。
她躺了一會兒，實在躺不住了，就爬起來。外頭天灰濛濛的，日頭還沒出來，窗戶紙上頭是白的，不是亮的那種白，是那種要亮不亮的白，跟稀粥似的。
她趿上鞋，推開門，冷風灌了一脖子，激靈靈打了個冷戰。院子裡頭靜悄悄的，石榴樹光禿禿的，葉子落了一地，被夜裡的露水打溼了，貼著地皮，灰撲撲的。灶間的煙囪還沒冒煙，娘大概剛起來，正在灶間裡頭生火，能聽見火摺子劃拉的聲音，一下，兩下，第三下著了，火苗子躥起來，灶間裡頭亮了。
她站在門口，看著哥那屋的窗戶。窗戶關著，裡頭沒動靜。她想了想，沒過去敲門，轉身往灶間走。
娘正在灶臺前頭忙活，手在面盆裡頭揉著，臉上撲著一層白麵，看見她進來，愣了一下：“咋起這麼早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你哥呢？”
“還沒起。”
娘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說話，低頭繼續揉麵。麵糰子在盆裡頭翻來覆去，孃的手上全是面，粘乎乎的，可她揉得不緊不慢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做慣了似的。
墨芸蹲在灶前頭，往灶膛裡頭塞了把柴火，火苗子舔上來，噼啪響，烤得她臉發燙。她蹲在那兒，看著火，腦子裡頭還在想昨兒夜裡的事。
哥回來的時候，身上帶著酒氣，可眼睛是亮的。他給她看那本什麼《戶部則例》，說錢主事抄了二十多年了。她摸了摸那本書，紙頁子發黃，邊角捲起來了，可字跡工工整整的，一筆一畫，跟刻上去的似的。她當時想說點啥，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她說不出來，就是覺得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悶悶的，不疼，可難受。
“芸兒，你哥今兒要去兵房報到了吧？”孃的聲音從面盆後頭傳過來，把她拉回來了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一會兒給他煮兩個雞蛋，帶著。兵房那邊辛苦，餓得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轉身出了灶間。院子裡頭的天光比剛才亮了些，東邊的牆頭上頭泛著紅，日頭快出來了。她站在石榴樹下頭，看著哥那屋的窗戶，猶豫了一下，走過去，敲了敲門。
裡頭沒動靜。她又敲了兩下。
“哥？”
裡頭傳來一聲含糊的應答，然後是翻身的聲響，被子窸窸窣窣的。過了好一會兒，門開了。
墨軒站在門口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，一道一道的紅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看著她：“咋了？”
“娘讓你吃雞蛋。煮好了，在灶間。”
“哦。”他打了個哈欠，轉身回屋，把被子胡亂疊了疊，推在炕角。
墨芸站在門口，沒進去。她看著他屋裡的樣子，桌上擱著那本《戶部則例》，還有幾本筆記，還有周瘸子送的那把界尺。這些東西擱在一起，整整齊齊的，跟她哥這個人一樣，看著隨意，其實心裡頭有數。
“哥，你今兒真去兵房？”
“嗯。”他把衣裳套上，一邊係扣子一邊說，“王大力那邊等著呢，說最近鄉下不太平，得去巡一圈。”
“那你小心點。”她說，聲音不大。
墨軒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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