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的時候，墨軒從兵房出來，懷裡揣著王大力寫的交接文書。紙是糙紙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可最後一句話寫得很實在——“趙墨軒在兵房三個月，辦事得力，堪用。”他摸著那幾個字，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，熱乎的。
王大力送他到門口，拍了拍他肩膀，力氣不重，可拍得實在，一下一下的。“兵房的門隨時給你開著，”他說，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頭看著沒那麼嚇人了，跟一道幹了的河溝似的，“啥時候想回來，吱一聲。”
墨軒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他怕一開口，嗓子會啞。
從兵房到吏房，要穿過整個院子。縣衙二進院子的西廂房，跟司戶房對門，中間隔著一棵老槐樹。樹上的葉子黃了一半，風一吹，嘩啦啦掉，跟下雪似的，可地上沒白，是黃的，踩上去沙沙響，碎了。墨軒走得不快，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兵房的方向。矮房子蹲在牆角，窗戶小，光進不去，看著灰撲撲的，可他在這灰撲撲的地方待了三個月，學到了比三年還多的東西。
院子裡頭掃得乾淨，可犄角旮旯還是攢了些落葉，被風趕著走，貼著牆根，窸窸窣窣的，跟有人在說話似的。老槐樹的枝丫戳著天，光禿禿的，跟手指頭似的，指著哪兒，墨軒順著看過去，天是灰的，雲層厚，日頭還沒完全出來，只在東邊牆頭上頭泛著一點白。
吏房的門關著，窗戶開著一條縫，能看見裡頭有人影晃動。墨軒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兵房那股子刀槍味兒沒了，換成了墨香和茶味兒——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，大概是陳年卷宗捂出來的，悶悶的，跟司戶房差不多，可又不太一樣。司戶房的味兒是紙和墨，吏房的味兒裡頭還夾著點別的什麼，墨軒後來才聞出來，是人味兒——幾十年的調令、考課、薦舉、彈劾，都悶在這屋子裡頭，紙頁子吸了人說的話、人的心思，再吐出來，就是這股味兒。
他把懷裡的文書掏出來，看了看，又揣回去。敲了敲門，裡頭傳來一聲“進來”，聲音不大，可聽著沉，跟錢主事不一樣——錢主事說話沙沙的，跟砂紙磨木頭似的；這個聲音悶悶的，跟從甕裡頭傳出來似的，甕聲甕氣的。
推開門，孫主事正坐在桌前喝茶看報。
跟第一單元在司戶房的時候一樣閒，可墨軒後來才知道，他不是真閒，是眼睛閒，腦子不閒。孫主事穿著灰棉袍，比錢主事的新些，可也舊了，袖口磨得發白，領子翻著，沒整好。手邊擱著茶碗，碗裡的茶還冒著熱氣，是剛泡的，顏色發黑，苦味兒順著熱氣往上冒。手裡拿著的不是公文，是一本話本子——《錯斬崔寧》，翻了半本，書頁子卷著邊，角上起毛了，大概是翻了很多遍。
看見墨軒進來，孫主事把話本子合上，擱在一邊，拍了拍手。他上下打量了墨軒一眼，眼神跟錢主事不一樣，錢主事看人是笑眯眯的，後頭藏著東西；孫主事看人是首首的，不躲不閃，可也不透亮，跟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，看得見輪廓，看不清底。
“兵房待完了？”他問，聲音還是悶悶的。
“待完了，王頭讓俺來報到。”墨軒把文書掏出來，雙手遞過去。
孫主事沒接，擺了擺手，讓他擱桌上。文書擱在那兒，他看都沒看一眼，推到一邊，跟推一塊多餘的磚頭似的。
“先坐。”孫主事指了指窗邊的椅子，自己站起來，從櫃子裡頭翻出一個茶碗，擱在墨軒面前，提起桌上的茶壺，倒了一碗。茶湯發黑，葉子沉在底上，浮著幾根梗子，粗得很。
墨軒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苦得他皺了皺眉，可沒吐，嚥下去了。孫主事看著他那個樣子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啥。
“小趙，錢主事教了你啥？”孫主事靠在椅背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晃悠悠的。
“數字會騙人。”墨軒說。
孫主事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：“在司戶房，數字會騙人。在吏房，你得學另一句——文字會騙人，人情不會。”
他指了指架子上那些卷宗，從地上摞到房頂，一排一排的，跟碼磚似的。有些卷宗嶄新，封皮上墨跡還沒幹透；有些落滿了灰，灰厚得看不清上頭寫的啥字。孫主事站起來，走到架子前頭，隨手抽出一本，拍了拍灰，灰飛起來，在光柱裡頭飄，慢悠悠的，半天才落下去。
“這些是近十年的人事檔案，調任、考課、薦舉、彈劾，全在裡頭。”他把冊子遞給墨軒，“你有空翻翻，比讀十年書強。”
墨軒接過來，封皮上寫著“治平元年益都縣官吏考課冊”。他翻開第一頁，字跡工工整整的，一行一行，跟排隊似的。每個人名下寫著考課等第和評語——“押司李某，勤勉盡職，辦事幹練，考課中上”“書吏王某，老成持重，熟悉公務，考課中”“差役張某，辦事敷衍，屢教不改，考課下”。
看著都挺好，西平八穩的，挑不出毛病。可墨軒翻了幾頁，手指頭停了。
“孫爺，這位劉縣丞，三年考課都是‘中下’，咋還能升官？”他把冊子轉過來，指著那一行。
孫主事湊過來看了一眼，笑了。那個笑不是高興，是那種“你小子眼睛夠尖”的笑，帶著點意外，帶著點滿意，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因為他是轉運使的連襟。考課是寫給人看的，升官是辦給自己人的。兩碼事。”
他又從架子上抽出一本，翻到某一頁，擱在墨軒面前：“你再看看這個。押司老李，幹了二十年，年年考課‘中上’，可就是不升。你知道為啥？”
墨軒搖頭。
“因為他誰也不靠。他是‘孤臣’。孤臣好用，可沒人會提拔孤臣——提拔了你，你不記我的好，我提拔你幹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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