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才十二，有些事，不是你該管的。”
墨軒沒說話，把卷宗抱回來，擱在桌上，坐回窗邊的椅子上。外頭的天己經暗了，日頭落了，光線是灰的，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那本卷宗的封皮上，“鄭明遠”三個字模模糊糊的，可看得見。
他想起錢主事說的“活著才能辦事”，想起周瘸子說的“怕也得去”，想起王大力說的“你比他精，你得護著他”。腦子裡頭像有兩撥人在打架，一撥說“孫主事說得對，別碰，碰了得罪人，得罪了顧縣丞，你在益都還混不混了”，一撥說“鄭明遠要是冤枉的呢？十五年，他還在流放地，快六十了，回不來了怎麼辦”。
打來打去，誰也沒贏。
可墨軒做了一個決定——先查，不聲張。查清楚了再說。他把那本卷宗翻開，又看了一遍。這一次，他看得更仔細，把每一個疑點都記在腦子裡頭——字跡、時間、畫押。還有幾個之前沒注意到的小地方：證詞裡提到的地名，有一個叫“石門鎮”，可益都縣沒有石門鎮，隔壁的臨朐縣才有；舉報人說是“據實舉報”，可舉報人自己的身份卷宗裡沒寫，連個名字都沒留，光寫著“某紳商”，跟糊弄人似的。
他把這些都記在心裡，一個字都沒寫在紙上。懷裡的那本筆記，他摸了一下，沒掏出來。不能寫，寫了就是證據，被人看見就是禍。
窗外的光又暗了些，架子上的卷宗隱在暗處，只看得見輪廓，一摞一摞的，跟蹲著的人似的。墨軒坐在椅子上，一動不動，眼睛盯著那本卷宗，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地轉。
孫主事沒再說話，點了一盞燈，擱在桌角。燈光黃乎乎的，照不了多遠，光暈邊緣就是黑的。墨軒的臉一半亮一半暗，跟個陰陽臉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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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，趙家酒坊裡，墨芸正在櫃檯上幫著算賬。
爹趙德貴去南市進貨了，娘在灶間忙活，大哥在屋裡頭讀書，二哥不知道去哪兒了。酒坊裡就她一個人，爐子燒著，鍋裡的酒糟咕嘟咕嘟地響，冒著熱氣，整個屋子暖烘烘的，聞著有一股甜絲絲的味兒，是酒糟發酵的味道。
墨芸撥著算盤珠子，噼裡啪啦的。她最近算術長進了不少，能幫著對賬了，雖然有時候還算錯，可爹不罵她，說她“比你哥小時候強”。她聽了這話，心裡頭美滋滋的，臉上不露，低著頭繼續撥珠子。
正算著，門口進來一個人。
不是客人，是個老頭兒，六十多歲，穿著舊棉袍，棉袍上打著補丁，肩膀那塊補了一塊，顏色不一樣，深一塊淺一塊的，跟地圖似的。可洗得乾淨，沒有褶子，熨得平平整整的。他手裡頭提著一個布包，藍布包著的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的啥，看著沉甸甸的。
老頭兒站在門口，西下里看了看，跟打量什麼似的。目光在酒罈子上停了一下，又在櫃檯上停了一下，最後落在墨芸臉上。
“丫頭，有酒沒？”老頭兒聲音沙沙的，跟砂紙磨木頭似的，可不像錢主事那種沙——錢主事的沙是抽菸袋抽的，這個沙是老了，嗓子幹了，沒水分了。
“有。您要啥樣的？”墨芸從櫃檯後頭站起來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“最便宜的。來二兩。”
墨芸給他打了酒，擱在櫃檯上。老頭兒沒急著喝，先端起來聞了聞，閉著眼睛，跟品什麼好東西似的。點了點頭，抿了一口，眼睛眯起來了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跟核桃似的。
“還行。比南市那家的強。”
他端著碗，靠在櫃檯上，慢慢喝著。墨芸繼續算賬，可眼睛時不時瞟他一下。這老頭兒面生，不是常來的客人。益都縣就這麼大，常來酒坊的人她都認識，就算叫不上名字，也混個臉熟。這個老頭兒，沒見過。
老頭兒喝了幾口，忽然開口了：“丫頭，你們這酒坊開了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多年了，俺爹接手也十五六年了。”
老頭兒嘆氣，嘆得長長的，跟把肚子裡的氣都倒出來似的，又跟拉風箱似的，呼——的一聲，半天才收回去。“二十多年……當年我來過益都，那時候縣丞姓鄭，好人啊。後來聽說出事了，流放了。可惜了。”
墨芸手裡的算盤停了。
“您認識鄭縣丞？”她問，聲音儘量放平了，跟閒聊似的。
“認識。”老頭兒又喝了一口，眼睛盯著碗裡的酒，跟看什麼東西似的，看得出了神，“我是他當年的師爺，姓方。案子發的時候我回老家奔喪，回來他就出事了。我找過顧縣丞——那時候還是主簿——想翻案，他說‘證據確鑿，翻不了’。”
墨芸的心跳快了。她想起哥哥前幾天說過，在吏房翻到一份舊案卷宗，好像就是姓鄭的。哥說那案子有毛病，可沒說具體是啥毛病。她端著抹布，假裝擦櫃檯，從櫃檯後頭繞出來，站在老頭兒旁邊，聲音壓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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