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在吏房坐了五天。
五天裡頭，他把王書吏近五年經手的案子翻了個遍。卷宗摞在桌上，左邊是看過的，右邊是沒看的，左邊高，右邊矮，慢慢的高矮換了個個兒。他的手指頭被紙頁子割了好幾道口子，細細的，紅紅的，不疼，可摸什麼都硌得慌。
窗外的光從東邊挪到西邊，挪得慢，可還是在挪。他盯著那些字，看得眼睛發酸，揉一揉，繼續看。孫主事坐在對面喝茶，偶爾看他一眼，不說啥，就是偶爾把茶碗推過來，讓他喝一口。茶是涼的，苦，可提神。
第五天午後，他翻到一份慶曆八年的卷宗。
卷宗封皮上寫著“土地糾紛案，原告李老實，被告趙員外”，底下蓋著刑房的戳子，紅印泥洇開了，“刑”字的最後一筆拖得長長的，跟尾巴似的。他把卷宗抽出來，翻開，裡頭附著地契、訴狀、證詞、判決書，手續齊全，看著跟別的案子沒啥兩樣。
他先看了判決書——“證據不足，駁回上訴”。字跡工整，是王書吏的筆跡，那個“駁”字的最後一筆往下頓了一下，頓得重，墨跡洇開了一小團，跟個句號似的。
他又看了地契。
地契上的字也工整，比判決書還工整，一筆一畫，跟刻上去似的。他的眼睛掃過那些字，忽然停住了，停在“契”字上頭。那個“契”字的最後一筆往上挑，挑得高高的，跟燕子尾巴似的，在紙頁子上頭翹著，翹得得意洋洋的。
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從旁邊那摞“己看完”的卷宗裡頭抽出一份——那是王書吏三年前的公文底稿，上頭有王書吏親筆寫的批語。他翻到某一頁，找到那個“契”字。
最後一筆也是往上挑的。
一模一樣。
他把兩份紙並排擺在桌上，左看右看，看了又看。那個“契”字在兩份紙上頭翹著，一模一樣，跟從一個模子裡頭刻出來似的。他的心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，跟有人在裡頭敲門似的。
“看出啥了？”
孫主事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，不高不低，跟說“今兒天不錯”一個調子。
墨軒沒抬頭，把兩份紙往前推了推，手指頭點在兩個“契”字上頭。
“孫爺，您看這個字。兩份文書，一份是地契，一份是王書吏的公文底稿。‘契’字的寫法，最後一筆往上挑，全縣就他一個人這麼寫。這份地契，是他寫的。”
孫主事站起來，走過來，低頭看了一眼。他的眼睛眯了眯，湊近了些，又看了一眼。然後他首起身來，靠在桌沿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這份地契要是假的，苦主還在？”
墨軒翻了翻卷宗，找到苦主的地址——“城南巷口，賣燒餅為業”。
“在。叫李老實，城南賣燒餅的。”
孫主事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他走回自己桌前，坐下來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他皺了皺眉，沒吐出來，嚥下去了。
墨軒把那份卷宗單獨抽出來，擱在一邊。他把地契上的字又看了一遍，把公文底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，確認自己沒看錯。那個“契”字在兩份紙上頭翹著，翹得一模一樣，跟一個人寫的似的——本來就是一個人寫的。
他把兩份紙摺好，揣進懷裡。紙頁子貼著胸口，涼颼颼的，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站起來，把凳子推回去，凳腿刮在地上，吱嘎一聲。
“孫爺，俺出去一趟。”
孫主事沒問去哪兒，擺了擺手，跟趕蒼蠅似的。那隻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，晃完了垂下來，垂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微微蜷著。
墨軒出了縣衙大門，往南走。
城南巷口，李老實的燒餅攤在關帝廟後頭，靠著牆根，搭了個棚子。棚子是舊布縫的，補丁摞補丁，風一吹嘩啦啦響。爐子裡的火旺著，烤得人臉發燙，爐子邊上擱著一摞燒餅，金黃色的，上頭撒了芝麻，香氣混著炭火味兒，在冷空氣裡頭顯得格外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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