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書吏的手開始抖。不是微微的抖，是那種控制不住的抖，跟篩糠似的。他把手擱在膝蓋上，可抖得太厲害了，桌子都跟著顫，桌面上的茶碗晃了晃，碗蓋磕在碗沿上，叮叮噹噹的，跟敲鈴鐺似的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墨軒。那雙眯著的眼睛睜開了，裡頭有恐懼，有恨，也有別的什麼——大概是服了，大概是認了。他在刑房坐了十五六年，見過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求他高抬貴手，可從沒想過有一天，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會站在他面前，把他按在案板上。
“你……你想要啥？”他的聲音啞了，跟嗓子眼堵了棉花似的，每個字都得使勁往外擠。
墨軒看著他，沒說話。他在等。等王書吏自己開口。
周瘸子教過他——你手裡攥著別人的把柄，別急著用，讓他自己猜。人自己猜出來的，比你說的可怕一萬倍。
刑房裡頭安靜下來了。外頭院子裡傳來麻雀的叫聲，嘰嘰喳喳的，隔了一層牆，悶悶的，跟從水底下傳上來的似的。桌上的茶涼了，茶葉子沉在碗底，黑乎乎的，跟一攤爛泥似的。話本子還攤著，翻到某一頁，書頁子被風吹得翹起來，邊角卷著。
王書吏嚥了一口唾沫，咽得艱難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跟吞了塊石頭似的。
“是鄭明遠的案子，是不是？你在查那個案子，要人證，要我說當年的事？”
墨軒還是沒說話。他從懷裡掏出第三份東西——方師爺的證詞影印件，擱在桌上，推到王書吏面前。
王書吏低頭看。他的眼睛掃過那些字，越看越快，越看臉色越白。看到最後，他閉上了眼睛。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，額頭上有汗珠子滲出來，亮晶晶的，順著太陽穴往下淌，淌到腮幫子上，掛在那兒，沒掉。
“你……你連方師爺都找到了？”
他的聲音變了，不是怕了，是認了。那種“我知道我完了”的認，從骨頭裡頭滲出來的，跟冬天的寒氣似的，擋不住。
墨軒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跟刻在石頭上似的。
“王主事，俺不要你承認當年鄭明遠案是你偽造的證詞。俺只要你做一件事——在陳知縣面前，把你當年偽造地契的事說出來。說完了，陳知縣問啥你答啥。說完之後，你三年前偽造地契的事，俺不上報。”
他看著王書吏的眼睛，那眼神不躲不閃，跟釘子似的，釘在那兒。
“你當年偽造了鄭明遠的證詞，讓他流放嶺南十年。現在他快死了，你該還這筆賬了。”
王書吏睜開眼睛，看著墨軒。那眼神里頭有東西在轉——大概是在算賬，算自己還有多少退路，算認了之後會怎樣，不認又會怎樣。算了半天，算不出個結果來。他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從肺裡頭擠出來的，又長又重，跟漏了氣的皮球似的，一點一點往外洩，洩到最後，整個人都癟了。
“我……我要是說了，顧縣丞不會放過我。”
墨軒說：“顧縣丞自己都保不住了，他還能動你？”
王書吏愣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眯了眯——這回不是笑，是在想。想了一會兒，他忽然笑了。那個笑不是苦笑，是那種“我明白了”的笑，帶著點慘，帶著點認命。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肉擠在一起，褶子一道一道的，跟乾裂的河床似的，每一道褶子裡頭都藏著東西，藏了十幾年的東西。
“你比你師父狠。他當年要是也這麼狠，就不會坐輪椅了。”
墨軒沒接話。他把桌上的紙收起來，摺好，揣進懷裡。紙頁子貼著胸口，這回不涼了，是熱的，被他體溫捂熱的。
“明天辰時，陳知縣在後堂等你。你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，別漏一個字。”
他轉身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王書吏在身後喊了他一聲。
“小趙。”
墨軒回頭。
王書吏坐在那兒，背彎著，跟壓了座山似的。桌上的茶涼了，話本子還攤著，風從門縫裡灌進來，吹得書頁子嘩啦啦翻了好幾頁，跟有人在上頭走路似的。他的手擱在桌上，手指頭還在抖，可臉上的表情變了——不是恐懼了，是那種“我混了半輩子，到頭來被個娃娃收拾了”的服。
“你記住，顧縣丞後頭還有劉判官。劉判官後頭還有人。你翻了這個案子，得罪的不是一個人，是一串人。你扛得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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