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推門進檔案庫的時候，油燈的火苗子正往下掉。
周瘸子沒看他。獨眼盯著牆上那排架子，手指頭按在界尺上，一下一下的，跟數數似的。桌上的茶涼了，茶葉子沉在碗底，黑乎乎的，跟一攤爛泥似的。檔案庫裡的黴味混著陳紙的酸氣，悶悶的，可聞久了，也不覺得難聞了。
墨軒把門關上，門閂插好，在凳子上坐下來。凳子矮，坐著比周瘸子矮半個頭，他得仰著臉說話。他還沒開口，周瘸子先說話了。
“你比我當年強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這話不對。不是夸人的調子，是往下壓東西的調子，壓著什麼，不讓它翻上來。他等著，沒接茬。
周瘸子這才轉過頭來看他。獨眼眯著，縫裡頭的光是硬的，跟刀子似的。“王書吏認了？”
“認了。”墨軒把今兒的事說了一遍——去城南找李老實，李老實願意作證；去刑房找王書吏，王書吏看見筆跡對比就軟了，最後點了頭。他說得快，跟倒豆子似的，噼裡啪啦的，可每個字都清楚。
周瘸子聽完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透了，苦得他皺了皺眉，可沒吐出來，嚥下去了。茶碗擱在桌上，碗底磕在桌面上，咚的一聲。
“你知道我當年為啥輸？”
墨軒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您只准備了證據，沒準備退路”，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他等著，等周瘸子自己說。
“放屁。”周瘸子聲音不大，可那個字砸在桌上，跟釘釘子似的。“我沒準備退路？我準備了。我準備了三份證據，一份藏在家裡夾牆，一份給了同年，一份擺在案上。可我還是輸了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這個他沒聽過。
周瘸子看著他，獨眼裡頭的光是冷的，可冷裡頭有火。“你知道為啥？”
墨軒搖頭。
“因為我準備的那些退路，都是給別人看的。沒人給我兜底。你不一樣——你妹在後頭。可你想過沒有，要是你妹被人盯上了呢？要是那些人不去動你，去動她呢？你還翻不翻？”
墨軒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棉褲。棉褲是舊的，膝蓋那塊磨得發亮，滑溜溜的，他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俺妹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俺妹比俺精。她不會讓人盯上。”
“精？”周瘸子笑了一聲，那個笑不是嘲弄，是提醒。“精有個屁用。人家不跟你講精，跟你講勢力。你妹一個十歲的丫頭，人家要是想動她，一根手指頭就夠了。”
墨軒的脊樑骨涼了一下。他沒說話，可腦子裡頭閃過墨芸的臉——她坐在石階上等他的樣子，縮著脖子，哈著氣，手裡攥著那個本子。要是有人動她……
周瘸子看著他臉色變了，語氣緩了些，可還是硬的，跟砂紙似的。“我不是嚇你。我是讓你想清楚——翻案不是翻完了就完了。翻完了，人還在，仇還在。你得活著，你妹也得活著。活著才能辦事。”
他把界尺從桌上拿起來，擱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在上頭摩挲著，一下一下的，跟摸什麼寶貝似的。
“我教你三條。你記好了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頭。
“頭一條。證據備三份。一份給陳知縣，一份藏起來，一份給你最信得過的人——你妹。可你知道第三條最要緊的不是藏在哪裡，是藏在誰手裡？”
墨軒想了想：“藏在一個即便俺被抓了、被關起來了，也能拿出來用的人手裡？”
周瘸子獨眼亮了一下。“對。這個人要有兩個本事：一是夠精，知道什麼時候拿出來；二是夠軸，你被人按住了，她不鬆手。”
墨軒點頭：“俺妹。”
“你妹精。可她要是也被按住了呢？”周瘸子的聲音壓下來，低得跟耳語似的。“第二條——翻案之前，先把顧縣丞的位置安排了。空著就會有人來搶，來搶的人未必比他好。陳清遠心裡有數沒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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