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著那把界尺，盯著上頭的“慎”字。油燈的光照在上頭，竹子的紋理一道一道的，跟人的掌紋似的。那個字被磨了二十年，筆畫淺得快看不見了，可就是因為淺，才看得清——深的字是刻上去的，淺的字是磨出來的，是二十年、七千多個日子、一雙手，一下一下磨出來的。
周瘸子看著他，獨眼裡頭有光。
“你替我翻了。我當年沒翻成的案子，你翻成了。我二十年沒走出去的門，你替我走出去了。”
他把界尺又遞過來，這回是雙手遞的，跟遞什麼傳家寶似的。兩隻手捧著，手指頭微微抖著，可捧得穩。
“這個字，你比我悟得透。拿去，別丟了。”
墨軒接過來。界尺沉甸甸的，比看著沉。他把界尺握在手裡，竹子的溫度從手心傳過來，不涼不熱，穩穩的。
他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周爺，您說的三條，第一條是退路，第二條是上位，第三條是臺階。順序錯了。”
周瘸子的手頓在半空中。
墨軒看著他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。“應該先找上位，再留退路，最後給臺階。上位定了，退路才有人接應；退路穩了，臺階才給得出去。”
檔案庫裡安靜下來。外頭院子裡傳來麻雀的叫聲，嘰嘰喳喳的，隔了一層牆，悶悶的。油燈的火苗子又晃了一下，這回沒穩，晃了兩下才穩住。
周瘸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獨眼眯著，眯成一條縫，縫裡頭的光在轉——大概是在想，大概是在算，大概是“我教了二十年，教出個什麼東西來了”的恍惚。
忽然，他笑了。
那個笑不是苦的，是服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疤痕都跟著動，那道疤從額頭一首劃到腮幫子，平時看著兇，可笑起來的時候，疤跟著彎了，彎成一道弧，跟月牙似的。
“你他孃的比我會總結。”
他把界尺從墨軒手裡拿過去，又看了看，又遞回來。來來回回的，跟捨不得似的，可最後還是鬆了手。
“去吧。明兒去找顧縣丞。給他臺階，別給他刀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把界尺揣進懷裡。懷裡頭鼓鼓囊囊的，一沓紙，一把尺子，貼著胸口，熱的。
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瘸子坐在藤椅上，手裡空了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手摸了二十年卷宗，手指頭變形了，關節粗大。他把手翻過來，手心朝上，掌紋亂得跟乾裂的河床似的。
“小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你去禮房。那邊的事兒更虛——祭祀、禮儀、面子上的事。你記著，虛的事比實的事難辦。實的事有賬可查，虛的事沒賬可查，全看人。”
墨軒點頭。
“可你有個好處——你妹在後頭給你遞刀。她那本子，比你的卷宗管用。”
墨軒站在門口，半個身子在光裡頭，半個身子在暗裡頭。光從他身後頭的油燈照過來，照得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，一首投到周瘸子的藤椅前頭。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，跟個人似的，跪在那兒磕了個頭。
他沒跪下，可那個影子替他跪了。
“周爺，俺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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