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墨芸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，跟心裡頭擱了事的人一樣，到點兒就醒，比打鳴的公雞還準。炕上就她一個人——娘在隔壁屋，三個哥哥擠東廂房。她的屋小，擱了張床就滿了，可小有小的好處，暖和，呼吸出來的氣都是熱的，悶在屋裡頭散不出去，悶得人臉發紅。
她躺在床上沒動，眼睛盯著房梁。房樑上頭的漆早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的木頭，木頭上有裂紋，一道一道的，跟乾裂的河床似的。她盯著那些裂紋看了好一會兒，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就一件事——鄭明遠。
顧縣丞答應上書了，三天後奏摺遞上去，案子就翻了。可翻了之後呢？鄭明遠在流放地，快六十了，方師爺說他病得不輕，臥床不起。案子翻了，人回不來，翻也沒用。這個念頭從昨晚就盤在心裡，跟條蛇似的，盤著，蜷著，趕不走。她翻了個身，被子裹緊了，可還是睡不著。
枕頭底下那個本子硬邦邦的，硌著她後腦勺。她把本子抽出來，沒點燈，就著窗戶外頭透進來的一點光翻看。天還沒全亮，光是從灰裡頭透出來的那種白，冷冰冰的，照在紙頁子上，字跡模模糊糊的，可她認得每一行寫的是什麼——方師爺的證詞、鄭明遠的流放地、鄭家家人的下落、顧縣丞的底細、劉判官的官位。一筆一畫，歪歪扭扭的，可都是她一筆一筆記下來的，記了厚厚一本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揣進懷裡，坐起來穿衣服。
穿的是那件青色的舊棉襖，洗得發白了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手腕，手腕凍得有點紅。她對著銅鏡照了照，銅鏡模糊，照出來的人影歪歪扭扭的，像個麵糰捏的娃娃，可她不覺得好笑。她把頭髮攏了攏，用布條紮了個髻，扎得緊緊的，跟要上戰場似的。
灶間的鍋還是涼的，她沒生火，從缸裡舀了瓢冷水漱了口，冷得牙根發酸，嘶了一聲。又從籠屜裡摸了個冷饅頭，揣進袖子裡頭，躡手躡腳出了門。娘在隔壁屋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啥，沒醒。院子裡頭，石榴樹的枝丫光禿禿的，在風裡頭晃了一下，跟跟她擺手似的，讓她別走。她把棉襖裹緊了，推開院門，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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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如煙的酒館在南市邊上，離趙家酒坊隔了兩條街。門臉不大，可收拾得乾淨，門口掛著一面幌子，上頭寫著“柳家酒館”西個字，字是柳如煙自己寫的，瘦金體，有骨有肉。墨芸到的時候，門板剛卸了一半，裡頭透出光來，黃乎乎的，照在門口的臺階上，一小塊，跟個方印似的。
她站在門口，有點猶豫。來過這酒館，可都是跟娘來的，自己一個人來是頭一回。手在袖子裡頭攥著，手心有點潮。門裡頭傳來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聲音，不緊不慢的，跟外頭的冷風比起來，聽著暖和多了。
她推門進去。
酒館裡頭擺了六張桌子，桌面上擦得能照見人影，條凳擺得整整齊齊，跟排隊似的。櫃檯上擱著酒罈子，一排排的，壇口用紅布封著，紅布舊了，褪成粉紅色，可乾淨，沒一點灰。牆上掛著一幅畫，畫的是山水，墨色淡，可意境遠，墨芸看不懂畫，可她覺得好看，比大哥房裡那些字帖好看。爐子燒得旺，鐵壺擱在上頭，壺嘴冒著白氣，噗噗的，跟喘氣似的。屋裡頭暖烘烘的，比外頭暖和十倍，墨芸一進門，凍僵的臉一下子化開了，跟冰溜子見了火似的，癢癢的，麻麻的。
柳如煙坐在櫃檯後頭，手裡撥著算盤，噼裡啪啦的，可動作不快，慢悠悠的，跟撥弄什麼樂器似的。聽見門響，抬起頭來，看見墨芸，嘴角翹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種客套的笑，是真覺得有意思。
“喲，趙家丫頭，這麼早？”她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點沙，不是啞的那種沙，是好聽的那種沙，跟老酒似的，入口柔，後勁足。“你爹酒坊的賬不對了？還是你哥又惹事了？”
墨芸走過去，在櫃檯前頭的凳子上坐下來。凳子高，她坐著腳夠不著地，懸著，晃了兩下，不晃了，端端正正坐著，腰板挺得首首的。
“柳姨，俺不是來買酒的。俺想跟您打聽個事。”
柳如煙把算盤擱下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，不重，可聽著清脆。“打聽事？你一個小丫頭，打聽啥事？”
墨芸從懷裡掏出本子，翻到鄭明遠那幾頁，把本子擱在櫃檯上，推到柳如煙面前。
“柳姨，您認識登州那邊的人不？俺想找個人。”
柳如煙低頭看了一眼本子，沒問“找誰”，先看的是那些字。她的眉頭挑了一下——那些字歪歪扭扭的，跟蚯蚓爬的似的，可每一筆都寫得用力，紙頁子都被筆尖戳出了小坑，坑坑窪窪的，跟麻子臉似的。
“這字是你寫的？”
墨芸不好意思了，想把本子收回來，柳如煙按住了，手指頭壓在本子上，不重，可穩穩的。
“寫得不好看，可記得仔細。”柳如煙抬起頭，看著她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不是笑話她字醜，是認可，是“你這個小丫頭有點意思”。“你要找誰？”
墨芸把鄭明遠的事說了。方師爺十年前藏在關帝廟後頭的那些證詞，哥哥在吏房發現的卷宗疑點，顧縣丞答應上書請求重審。她說得快，跟倒豆子似的，噼裡啪啦的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跟刻在石頭上似的。說著說著，聲音低下來，把最後那句也說了——鄭明遠在流放地病重，案子翻了，人回不來，翻也沒用。
柳如煙聽著，沒插嘴。她坐在那兒，手指頭擱在本子上，沒動。等墨芸說完了，她才開口。
“你哥在前頭翻案，你在後頭替他找人？你才十歲，想得倒遠。”
墨芸說：“案子翻了，人回不來，翻也沒用。俺哥在前頭衝，俺在後頭幫他掃尾，各幹各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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