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站起來，腿有點麻，坐久了，血液不通，跟針扎似的。她瘸著腿走過去，把門拉開，冷風灌進來，灌得她打了個哆嗦。外頭站著的是柳如煙，穿著一件新棉襖，青色的，領口鑲著一圈毛，白乎乎的，襯得她臉白。她的臉紅撲撲的，不是凍的，是走得急，喘著氣，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“柳姨？”墨芸愣了一下，“您咋來了？”
柳如煙沒答話，先邁過門檻進來，把門關上，把冷風關在外頭。她站在門口，緩了一口氣，才開口。
“你哥辦成了。”
墨芸的心跳了一下。不是緊張的那種跳，是“成了”的那種跳，從胸腔裡頭蹦出來的，咚的一聲，跟敲鼓似的。她手裡的抹布掉地上了，她沒撿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柳如煙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柳如煙走到櫃檯前頭，坐下來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，“顧縣丞的奏摺遞上去了。你哥在縣衙，晚點回來。”
墨芸的鼻子一酸，眼圈紅了。她使勁眨了眨眼，沒讓眼淚掉下來，可嗓子眼裡頭像塞了團棉花似的，說不出話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，就那麼站著，站在那兒，跟個木頭樁子似的。
柳如煙看著她，嘴角翹著。“你哭啥？成了還哭？”
墨芸的聲音啞了，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。“俺沒哭，是高興的。”
“高興就笑，別憋著。”
墨芸笑了，笑得眼睛彎起來，可笑著笑著，眼淚還是掉下來了，一滴，順著腮幫子往下淌，淌到嘴角，鹹的。她拿袖子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，可眼淚越擦越多，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，啪嗒啪嗒的，掉在櫃檯上，洇開了，一小塊一小塊的，跟梅花似的。
柳如煙沒說話，站起來，走到她跟前，把她拉到凳子上坐下來，從袖子裡頭掏出一塊手帕，給她擦了擦臉。手帕是白的，帶著一股皂角味兒，涼涼的，貼在臉上，舒服。
“行了，別哭了。你哥辦成了，你應該高興。”
墨芸吸了吸鼻子，點了點頭。她把眼淚擦乾了，可眼圈還是紅的，鼻頭也是紅的，跟抹了胭脂似的。
柳如煙在她旁邊坐下來，拉著她的手，手指頭涼，可掌心是熱的。“你哥今兒辦了件大事。鄭明遠的案子，翻了。”
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到空白頁，拿起炭筆，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：“十一月二十，哥辦成了，鄭明遠的案子翻了。”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揣回懷裡，拍了拍，跟揣了什麼寶貝似的。
柳如煙看著她的本子，嘴角翹著。“你這個本子，記了多少東西了？”
墨芸想了想，“從七月到現在，記了快一本了。”
“回頭給我看看。”柳如煙半開玩笑地說，“我看看你都記了些啥。”
墨芸不好意思地笑了，把本子往懷裡又塞了塞，跟怕人搶了似的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抬起頭問：“柳姨，鄭明遠那邊呢？”
柳如煙說：“老魏那邊來信了。鄭守義己經準備好了，等他爹的案子一翻，他就去接人。老魏說了，路費的事他先墊著，等你們湊齊了再還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，把“鄭守義準備好了”也記在本子上。寫完了，她站起來，把抹布撿起來，擱在櫃檯上。
“柳姨，俺去縣衙門口等哥哥。”
柳如煙看了看窗外頭，天己經黑透了，巷子裡頭黑乎乎的，只有遠處幾點燈光，黃乎乎的，跟螢火蟲似的，可沒有螢火蟲那麼活潑，是呆的，釘在那兒，一動不動的。
“外頭冷，你別凍著。”
墨芸說“沒事，俺穿得多”。她把棉襖繫好，領子豎起來，推門出去。冷風灌進來，灌得她打了個哆嗦，可她沒回頭，邁過門檻，走進了巷子裡頭。
天黑透了，巷子裡頭沒有燈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墨芸摸著牆走，手指頭蹭著牆上的磚縫，磚縫裡頭的泥灰掉了，坑坑窪窪的，硌手指頭。腳底下踩到一塊鬆了的石板，石板晃了一下，底下的泥水濺出來，濺到鞋面上，涼的，溼的，棉鞋吸了水，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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