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，趙墨軒推門進禮房的時候，一眼就看出不對勁。
周主事坐在最裡頭那張桌子後頭，茶涼了，茶葉沉在碗底，一片一片的，跟睡著了似的。牆上那幅“和為貴”歪了——歪了大概兩指寬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，可看著彆扭，跟一個人歪著頭看你似的。算盤珠子沒歸位，橫七豎八的，跟打了架一樣。
墨軒站在門口，沒急著進去。他整了整領口，袖口早就放下來了——在禮房待了七天，這些事不用想就能做到。可他還是站了一下，因為他知道，周主事這個人，茶涼了不換，字畫歪了不扶，算盤珠子不收，那就是出事了。
“來了？”周主事抬起頭，眼神是散的，跟被人攪渾了的井水似的。
“來了。”墨軒應了一聲，走進去，在自己位子上坐下。他把懷裡妹妹的本子掏出來擱在桌上，又覺得不合適，想揣回去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擱在那兒了。
外頭傳來鑼鼓聲，咚咚鏘鏘的。正月十五，元宵節，南市在舞獅子。街上小孩舉著燈籠跑來跑去，尖叫聲隔著幾道牆都能聽見。可那些熱鬧跟這個屋子沒關係，隔著一道牆，跟隔著一輩子似的。
周主事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。茶涼透了，澀得他眉頭皺起來，可他還是嚥下去了。
“小趙，”他說，“你知道我為啥不回去不？”
墨軒搖頭。
周主事沒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墨軒，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來，靠在窗框上。
“你過來。”
墨軒走過去。桌上攤著賬本，翻開到某一頁，上頭寫著幾行字，墨跡還沒幹透。周主事的手指頭點在第一行。
“朝廷撥款，二十貫。”
又點了點第二行。“祭祀至少要花多少？”
“西十三貫。”墨軒說。
“差多少？”
“二十三貫。”
周主事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算得倒快。”
墨軒沒說話。他不僅算得快，他還看出別的東西來了。他的眼睛掃過賬本上那一行行數字，忽然停住了——熙寧三年的“樂舞生”一項，寫的是“支錢三貫”。可前一年和後一年都是兩貫西百文，為什麼唯獨這一年多出來六百文？
他翻了一頁，找到熙寧三年的明細。樂舞生還是十二個人，每人兩百文工錢，加一頓飯，滿打滿算兩貫五百文撐死了。可賬上寫的是三貫。
墨軒的手指頭點在那行字上，沒說話，可他的眼神變了。周主事看見了，走過來低頭一看，臉色也變了——不是心虛，是尷尬。
“那一年的賬，”周主事說，聲音低下去，“是前任主事經手的。多出來的六百文，進了他自己的腰包。後來被人告了，捲鋪蓋走人了。”
墨軒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你放心，”周主事說，山羊鬍子動了一下，“我沒動過一文錢。禮房窮，可不髒。”
墨軒把賬本合上，擱回桌上。他沒說信不信，可他把手從賬本上拿開了。這個動作比說話管用。
周主事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下眼，又睜開。
“小趙，我跟你攤牌吧。”
他從賬本底下抽出一張紙，擱在桌上。紙是普通的竹紙，邊角卷著，上頭寫著一行字，字跡歪歪扭扭的——“張老爺說了，今年的祭祀，他出不了。田產官司賠了不少，沒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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