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婆子把“惦記”兩個字咬得很重，跟咬斷一根骨頭似的，嘎嘣一聲。
墨芸沒說話。她把灶裡的柴又塞了一把，火苗子躥得更高了，烤得她臉發燙。她心裡頭像有一鍋水燒開了，咕嘟咕嘟的，可她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。她把那兩個字在嘴裡頭嚼了嚼——“惦記”。跟嚼一塊沒煮爛的肉似的，嚼不爛，可也咽不下去。
“張奶奶，”她說，聲音穩得很，跟不是在說自己似的，“俺今兒來，不是說這個的。俺跟您說個正事兒。”
張婆子看著她，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大概是“你這丫頭膽兒真肥”，大概是“你跟誰學的這份穩當”。她嘆了口氣，點了點頭。
“說。”
墨芸把祭祀缺錢的事兒說了。沒提張百萬，沒說二十三貫，就說“缺口不小，得找人幫忙”。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張婆子的臉，看她什麼反應。
張婆子聽完，沒吭聲。她低下頭，看著灶裡的火，看了好一會兒。火苗子在她臉上晃著，明明滅滅的，把她的皺紋照得忽深忽淺。
“丫頭，”她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“我沒錢。”
墨芸剛要說話，她又說了。
“可我有一口鍋，一把柴，幾斤米。祭祀那天，我在廟門口支個攤，煮粥施捨，算是給城隍爺添點香火。你看中不中？”
墨芸愣了一下。
她本來想的是讓張婆子幫忙送水送飯，沒想到張婆子自己提出來煮粥施捨——比她想的多，也比她想的好。
張婆子又說：“我老婆子這輩子沒攢下啥錢，可我有把子力氣。出錢的事兒我幫不上，出力的事兒你儘管開口。”
墨芸鼻子一酸。她蹲下來，幫張婆子往灶裡又塞了一把柴。火苗子躥上來，噼啪響，烤得她臉發燙。
“張奶奶，您這個比出錢還管用。祭祀是敬神的，可敬神先得敬人。您給老百姓施粥，城隍爺看見了，比啥都高興。”
張婆子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“你這丫頭，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”
墨芸不好意思了，低下頭。
“俺說的是實話。”
“實話才好聽啊。”張婆子把鍋蓋蓋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那些虛頭巴腦的話，聽著好聽，可不管用。你這話，管用。”
墨芸蹲在灶前頭，跟張婆子又聊了一會兒。她本來想多說幾句，可腦子裡頭一首轉著那句話——“張老爺惦記著她呢。”她心裡頭不害怕，可她覺得不對勁。張百萬為什麼要惦記她？她一個小丫頭，值得他惦記什麼？
她沒跟張婆子說這些。說了也沒用，張婆子幫不上這個忙，還得跟著操心。
走的時候，張婆子非要給她盛一碗餛飩。墨芸說不要，張婆子說“你不要我就不出米了”，墨芸只好端著碗蹲在路邊吃了。湯鮮，皮薄，餡大，燙得她嘶了一聲，可捨不得吐出來，硬嚥下去了。
吃完她把碗還回去，從懷裡掏出兩文錢擱在案板上。張婆子又要推，她按住了。
“您不收，俺下次不來了。”
張婆子嘆了口氣，把錢收了，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把。她的手粗糙，跟砂紙似的，可暖烘烘的。
“去吧，替俺跟你哥說，祭祀的事兒，算俺一份。”
墨芸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她往巷口看了一眼——馬車早沒影了，只剩下一地碎霜，被太陽照得亮晶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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