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，天還沒亮透。
益都縣的屋頂上還罩著一層青灰色的霧氣，跟蒙了層紗似的，看不遠。南市的鋪子大多數還關著門，門板扣得嚴嚴實實，只有賣早點的幾家亮了燈。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頭透出來，照在石板路上，一小塊一小塊的，跟碎金子似的，可看著冷，沒什麼熱氣。
趙墨芸從巷子口拐出來，搓了搓手，呵了一口氣。白霧在眼前散開，很快就沒了，跟從來沒存在過似的。她穿了一件青布棉襖，袖口磨得發白，可洗得乾乾淨淨的。出門前對著水缸照了照，把丫髻上的紅繩正了正，又覺得不妥，解開重紮了一遍，扎得緊緊的。
她走得快，步子不大，可倒騰得快。腳踩在石板路上，步子碎碎的，嗒嗒嗒的，跟小雞啄米似的。懷裡頭揣著那個藍布封皮的本子，硬邦邦的，硌著胸口，可她覺得踏實——那本子裡頭記著的人名，是她能給哥哥遞的刀。
柳如煙的酒館在南市和北市交界的地方，不大，夾在一家雜貨鋪和一家裁縫鋪中間，門臉窄窄的，可收拾得利利索索。門口掛著一盞油燈，燈罩擦得透亮，光暈暈的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一小片，跟水潑上去似的，亮汪汪的。
墨芸站在門口，把手伸到燈跟前烤了烤。燈不熱，裡頭是油，火苗子細細的，在風裡頭晃著，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門虛掩著。
她推門進去，門軸吱呀一聲，在安靜的早晨聽著格外響，跟有人嘆了口氣似的。
酒館裡頭黑乎乎的。
只有櫃檯後頭點著一盞燈，光昏黃黃的，照著一個人的臉。
柳如煙坐在櫃檯後頭，低著頭，手指頭在算盤上撥著，噼裡啪啦的，在空蕩蕩的屋裡頭響著，跟下雨似的，可雨是密的，這個是脆的，一下一下，清清楚楚。算盤是老式的，木頭框子磨得發亮，珠子是黑漆的，有些地方的漆磨掉了，露出裡頭的木頭，黃乎乎的。
她穿著一件藍布棉襖，袖口挽了一截，露出一截白手腕，上頭戴著一個銀鐲子，細溜溜的，在燈光底下閃了一下。頭髮挽了個髻，用一根銀簪子彆著，簪頭上一朵梅花，小小的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墨芸在櫃檯前頭的長凳上坐下來，把手擱在櫃檯上。櫃檯是松木的，擦得發亮，上頭的漆磨掉了幾塊，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，黃乎乎的，摸上去滑溜溜的，跟摸著一塊玉似的。
柳如煙沒抬頭。
她的手指頭還在算盤上撥著，一顆一顆的，不快不慢。墨芸沒催她，就那麼坐著，等著。屋裡頭安靜得很，只有算盤珠子的聲音，噼裡啪啦的，跟有人在低聲說話似的，可聽不清楚說啥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柳如煙把最後一顆珠子撥上去，算盤嘩啦響了一聲，停了。
她抬起頭來。
那張臉在燈光底下看著比平時白，不是白，是那種沒睡夠的黃，可眼睛亮，亮得跟點了燈似的。
“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”墨芸應了一聲。
柳如煙沒問她來幹啥。她站起來，走到櫃檯後頭的架子前頭，拿下來一個本子。架子靠牆立著，松木的，沒上漆，上頭擱著幾個罈子、幾個碗、幾本賬冊。她拿的那個本子跟別的都不一樣——藍布封皮，邊角磨圓了，紙頁發黃，有些地方用線縫過，看得出翻了很多遍，有些年頭了。
她擱在櫃檯上，沒翻開，就擱在那兒，壓在手掌底下。
“你哥的事兒我聽說了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：“您咋知道的？”
柳如煙笑了，笑得跟貓似的，眼睛彎起來，可裡頭有東西，不是單純的高興，大概是“你這丫頭還用問”，大概是“滿城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”。
“你哥這些天滿城跑，誰不知道？再說，”她頓了頓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一下，“你那本子上記的商家，有一半是我的老主顧。”
墨芸的臉騰地紅了。
她低著頭，手指頭摳著櫃檯邊沿，摳得指甲發白。她沒想到柳如煙知道她在記本子的事兒，更沒想到柳如煙知道她記了哪些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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