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後來？”柳如煙笑了一下，那個笑容跟平時不一樣，不是跟貓似的，是跟刀似的，薄薄的，涼涼的，“後來我託人給縣丞帶了句話——‘柳如煙這個酒館，開了十年，交了十年稅，沒短過官府一文錢。要是哪天關了，益都縣少了一家酒館，多了一個笑話。’”
墨芸沒聽懂。
柳如煙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。
“縣丞那個人，要面子。益都縣少一家酒館他不怕，可怕人說‘縣丞的小舅子把人家的店搶了’。他丟不起這個人。”
墨芸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不是冷，是那種“原來大人說的話，底下有這麼多層”的涼。
“柳姨，您為啥跟俺說這個？”
柳如煙端起茶碗，又抿了一口，擱下。
“因為你在記本子。記本子是好事，可你得知道——有些事記下來，是刀；有些事記下來，是禍。張百萬這個人，你哥得罪了他，你記著他，行。可你別碰他，現在不是時候。這個人，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她把“不會善罷甘休”六個字咬得很重，跟咬斷一根麵條似的。
墨芸把這句話也記在心裡頭，又在本子上加了一行——“柳姨說，張百萬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柳如煙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大概是“你這丫頭能記住就好”，大概是“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沒人跟我說這些”。
她忽然站起來，走到酒架子前頭，拿下來一個小罈子，比巴掌大不了多少，青瓷的，上頭封著紅布。
“來，嚐嚐。”
墨芸愣住了：“嘗啥？”
“酒。”柳如煙把罈子擱在櫃檯上，揭開紅布，一股酒氣衝出來，不烈，是那種綿的、厚的、聞著就暖的味兒。
“您讓俺喝酒？”
“嘗一口，不是讓你喝一罈。”柳如煙拿了個小盅，倒了小半盅，推到墨芸面前。“你趙家開酒坊的，你爹釀了二十年酒，你不嚐嚐別人家的酒，咋知道你爹的好在哪兒？”
墨芸端起小盅，抿了一口。
辣。
不是那種燒喉嚨的辣，是那種從舌頭根子往兩邊竄的辣，竄到腮幫子，又竄到鼻子，嗆得她咳了一下。可嚥下去之後，肚子裡頭暖烘烘的，跟冬天喝薑湯似的，從喉嚨一路暖到心口，整個人都鬆快了。
柳如煙笑了，這回是真的笑，眼睛彎成月牙，露出牙齒。
“這是啥酒？”墨芸問，嗓子有點啞。
“黃酒，紹興的，放了五年了。”柳如煙把罈子封上，“你爹的白酒是烈，這個綿。各有各的好。你回去跟你爹說，他的酒我照喝，可這個我也得備著——客人有南邊的，喝不慣白的。”
墨芸把那個味兒記在舌頭根子上，又抿了一口，這次不咳了，嚥下去，肚子裡頭又暖了一層，跟揣了個小手爐似的，從裡往外熱。
“柳姨，您教俺品酒不？”
柳如煙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爹不教你？”
“俺爹說，女孩子家家的，別沾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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