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八日，未時初。天陰著，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，跟一口鍋扣在頭頂上似的。風從南邊吹過來，不大，可涼颼颼的，帶著一股子土腥氣，要下雨不下雨的樣子。
兵房院子裡頭靜悄悄的。趙把總一瘸一拐地出去了，說是去庫房盤點，讓墨軒在院子裡頭把兵器架子上的東西歸置歸置。
墨軒一個人蹲在兵器架子前頭，把那些生了鏽的刀一把一把地抽出來，用破布擦。破布上頭全是油漬，擦在刀身上黑一道黃一道的。兵器架子靠牆搭著，木頭都朽了，用手一按嘎吱響。上頭擱的刀生了鏽，弓斷了弦，箭壺裡的箭少了一半。牆角堆著爛草繩，灰撲撲的，跟一堆死蛇纏在一起。墨軒把盾牌拎起來看了看，沉，木頭受潮了，可真要用，一刀就能劈開。他嘆了口氣，把盾牌靠回牆上。
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。樹底下有個石墩子，磨得發亮，趙把總平時就坐在上頭磨刀。磨刀石擱在旁邊，一塊青石，中間凹下去了，兩頭翹著，跟個月牙似的。墨軒蹲下來，手指頭在磨刀石上摸了一下，中間那道凹槽能放下一個手指頭。
他把趙把總早上磨的那把刀拿起來看了看，刀身磨亮了，能照見人影。刀刃鋒利了，對著光看，一道白線，跟頭髮絲似的。他把刀擱回去，在石墩子上坐下來。石墩子涼，他欠了欠身，從旁邊摸了個草墊子墊上。
掏出懷裡的賬冊——兵房近三年的賬冊，紙發黃，邊角捲了，有的地方被蟲蛀了。他翻開，一頁一頁地看，其實早背下來了，可就是想再看一遍。
翻到第三頁，“二月，購箭矢三百支，錢十五貫。”他的手指頭停在這行字上。十五貫，三百支箭，每支五十文。可市面上好箭的成本價，樺木箭桿十文，鐵箭頭十五文，羽毛五文，人工十文，加起來西十文。五十文一支，不算貴。問題是，那三百支箭，庫房裡頭只剩五十三支，剩下的哪兒去了？
翻到第七頁，“五月，修弓五張，錢十貫。”十貫修五張弓，每張兩貫。可市面上修一張弓頂多一貫。剩下那五貫呢？
翻到第十二頁，“八月，民兵賞錢三十貫，中秋。”三十貫，三十個民兵，每人一貫。可王大力說，民兵從來沒拿到過足額的賞錢，去年中秋每人發了五百文。
墨軒把賬冊合上，擱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在封面上敲著，篤篤篤的。他把這幾筆賬在腦子裡頭過了一遍，又把王大力說的“三百支箭我知道在哪兒”過了一遍，又把王家莊王德貴說的“王老西連夜搬走”過了一遍，又把昨兒晚上門口那支刻著“別再查了”的箭過了一遍。
這些東西擰在一起，擰成了一根繩子，越擰越緊，緊得他手心冒汗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把界尺。“慎”字硌著他的掌心。周瘸子說的，慎不是膽小，慎是知道啥時候該進，啥時候該退。現在，是該進的時候了。
院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趙把總一瘸一拐地走進來，左腿拖在地上，沙沙響。他手裡頭拎著兩個油紙包，油紙上頭滲著油，一股子滷肉味兒飄過來，墨軒的肚子咕嚕了一聲。
趙把總把油紙包擱在石臺上，從懷裡掏出菸袋鍋，裝上菸葉，點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餓了？”
墨軒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有點。”
趙把總把油紙包開啟，一個裡頭是滷豬頭肉，切得薄，一片一片的，肥的多瘦的少，油汪汪的；另一個裡頭是燒餅，西個，烤得焦黃，上頭撒著芝麻。
“吃。”
墨軒拿了一個燒餅，夾了兩片肉，咬了一口。燒餅酥，一咬掉渣，他趕緊用手兜著，渣掉在手心裡頭，又倒進嘴裡頭。滷肉鹹，嚼著嚼著有一股子五香味兒。
趙把總沒吃，蹲在石墩子旁邊，叼著菸袋鍋，看著墨軒吃。他的眼睛眯著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跟核桃似的。
“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墨軒嚥下去，又咬了一口，這回吃得慢了。
“趙把總，您咋不自己開個鋪子？您這刀工，切出來的肉比餛飩攤張婆子切的還薄。”
趙把總笑了，嘴角翹了一下：“張婆子切的是餛飩餡，俺切的是滷肉，不一樣。”
他把菸袋鍋在石臺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地上，一小撮，被風吹散了。然後從石臺底下摸出一個酒葫蘆，拔開塞子，聞了聞，又塞上了，擱在旁邊，沒喝。
“小趙，你知道當兵的最怕啥？”
墨軒想了想：“敵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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