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墨軒就醒了。
昨兒鄭老漢蹲在地上哭的那個樣子還在腦子裡轉——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壓著聲兒哭，跟從嗓子眼兒擠出來似的。還有他說的那句話，“俺老伴兒身體不好”，說完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
墨軒把界尺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了攥，竹子涼絲絲的，貼著掌心。他躺了一會兒，盯著房梁看。樑上頭黑黢黢的，可他知道那兒有一道裂縫。
不能停。還有兩個案子。
他起來穿衣裳，皂衣還是昨天那件，領口皺巴巴的。灶間沒生火，倒了碗涼水喝了，推開門。
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盛，地上落了一層花瓣。妹妹的房門關著，裡頭沒動靜。昨兒晚上她本子上又添了好幾頁——張婆子打聽到的訊息，李瘸子問出來的線索，柳如煙從商戶那兒套出來的話，記得滿滿當當的。字醜，可每條都清清楚楚。
他沒敲門，怕吵醒她。
出了巷子，天從灰變白。墨軒沒去縣衙，首接往城東走。
柳如煙的酒館在城東，門口那棵槐樹葉子綠得發亮。門板卸了兩塊，裡頭黑洞洞的，一股子酒糟味飄出來。墨軒從卸了門板的那邊鑽進去，柳如煙正在擦櫃檯，抹布在臺面上畫著圈。看見他進來，她把抹布一擱。
“這麼早？劉大案剛破，不歇一天？”
“歇不了。還有兩個案子。”墨軒在櫃檯前頭站定，“柳姨，俺想跟您打聽個事兒。”
“說。”
“三年前益都縣有沒有賣竹紙的鋪子？”
柳如煙想了想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一下：“竹紙？那東西貴，一般人家不用。益都縣不產竹紙，用的都是桑皮紙。竹紙是從南方運來的，三年前全縣只有一家鋪子賣——城東的文房西寶店，掌櫃姓周。”
墨軒把本子掏出來記。柳如煙看他寫字，嘴角翹了一下：“你跟你妹子一個德行，走哪兒都帶著本子。”
“俺妹子比俺記得多。”墨軒把本子合上。
柳如煙從櫃檯底下摸出兩個雜麵餅子，用油紙包了塞給他：“拿著吃。別跟你妹子似的，一查案子就忘了吃飯。”
墨軒接過餅子，啃了一口，一邊嚼一邊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回頭：“柳姨，謝了。”
“謝啥謝。查完了請你哥倆喝酒。”
城東文房西寶店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頭，兩邊牆高，牆頭上長著草。門口種著一棵槐樹，樹蔭底下襬著兩張條凳。門板卸了，門敞著，裡頭墨汁味、宣紙味、木頭味混在一起。
墨軒推門進去。櫃檯後頭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戴著一副銅腿眼鏡，正在打算盤，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。看見墨軒進來，他把算盤一推。
“客官，買點啥？”
墨軒把假地契從懷裡掏出來，攤在櫃檯上：“周掌櫃，俺是縣衙刑房的，跟您打聽個事兒。您看看這張紙，是不是您店裡賣的？”
周掌櫃拿起地契湊近了看，翻過來看背面，又湊到窗戶邊對著光看。看了一會兒，他把地契擱下，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。
“是竹紙。三年前俺進過一批，從杭州運來的，全縣就俺一家賣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墨軒，“這紙咋了？”
“這張紙是做假地契用的。”墨軒把本子掏出來，“您記不記得，三年前誰買過這種紙？”
周掌櫃眉頭皺了一下，轉身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賬本，牛皮紙封皮，邊角磨得發毛。他一頁一頁地翻，手指頭在紙上划著，翻到三月初八那一頁停了。
“有了。三月初八，一個人買了十張竹紙。名字寫的是‘王三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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