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墨軒就醒了。準確地說，他一夜沒怎麼閤眼。
鄭老漢蹲在牢房牆角的樣子老在腦子裡轉——頭髮亂糟糟的，白得刺眼，手擱在膝蓋上一首抖。還有他說的那句話，“俺老伴兒咋辦”，聲音沙沙的，跟從嗓子眼兒擠出來似的。墨軒翻來覆去，把被子掀了又蓋上，蓋上又掀了。界尺擱在枕頭底下，他摸了好幾回，竹子涼絲絲的，貼著掌心。
後來他乾脆不睡了。起來穿衣裳，皂衣還是昨天那件，領口皺巴巴的，也顧不上熨。灶間沒生火，倒了碗涼水喝了，推開門。
院子裡頭的石榴花開得正盛，紅彤彤的，可地上己經落了一層花瓣。墨芸的房門關著，裡頭沒動靜。他沒敲門，這幾天她比他跑得還勤，讓她多睡一會兒。
從家到縣衙，要走一刻鐘。天從灰變白，又從白變亮。街上的鋪子還沒開門，只有賣早點的支了攤子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，熱氣往上冒。墨軒路過一個餛飩攤，看了一眼，沒停——鄭老漢也賣餛飩。他加快腳步走了。
縣衙的門開了，門房蹲在門檻上喝粥，看見墨軒進來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墨軒沒去刑房，首接往牢房走。
牢房在縣衙後院，跟正堂隔著兩個院子。越往後走越安靜，走到牢房門口，一股子黴味、尿騷味混在一起撲過來。墨軒在門口站了一下，吸了口氣，推門進去。
獄卒老吳正趴在桌上打盹，聽見門響抬起頭，揉了揉眼睛:“趙小哥，這麼早？”
“提鄭老漢錄口供。”墨軒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。
老吳從腰上解下鑰匙，嘩啦嘩啦響，領著墨軒往裡走。牢房裡頭光線暗，只有高窗透進來幾束光，照在過道上，亮一塊暗一塊的。兩邊的牢房裡頭，有人打呼嚕，有人翻身，有人在黑暗中咳嗽。
最裡頭那間，鄭老漢坐在牆角，抱著膝蓋，低著頭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見墨軒，掙扎著要站起來，腿麻了，晃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。
“趙……趙小哥。”
墨軒朝老吳擺了擺手:“吳叔，開門，俺進去錄。”
老吳愣了一下:“進去？在外頭錄不中？”
“進去。”
老吳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啥，開了鎖。鐵門吱呀一聲推開，門框上的鐵鏽掉下來，細細的，在光裡頭飄著。
墨軒走進去，蹲下來，跟鄭老漢平視。牢房裡頭地上鋪著稻草，發了黑，溼漉漉的。墨軒的膝蓋擱在稻草上，涼氣從膝蓋往骨頭裡鑽，他沒動。
“鄭大爺，俺今天給您錄口供。您把那天的事兒從頭說一遍，俺記下來，您按個手印，就算完了。”
鄭老漢看著他，渾濁的眼睛裡頭有淚，亮晶晶的。他的嘴唇乾裂起皮，動了幾下才說出話來。
“趙小哥，俺……俺老伴兒，你幫俺捎個話中不？”
“中。您說。”
“你跟她說，俺沒事，讓她別擔心。櫃子裡頭還有幾百個錢，在第二層抽屜底下壓著，讓她省著花。”鄭老漢的聲音開始抖，“她的腿一到陰天就疼，你讓她別捨不得買藥……”
墨軒把本子翻開，把這話記下來。寫完了，他抬起頭。
“鄭大爺，俺記著了。您放心，俺讓人去照顧她。”
鄭老漢點了點頭，喉結動了一下，靠著牆，慢慢坐下去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天黑了，沒月亮。俺揣著刀出門，走到劉大鋪子門口，站了好一會兒。”
墨軒蹲在他面前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炭筆攥在手裡。
“後來俺進去了。他正在櫃檯後頭算賬，看見俺進來，臉拉得老長，說‘你又來幹啥’。俺說‘劉大，那兩貫錢你啥時候還’。他把算盤一推，說‘沒錢，你愛咋咋地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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