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平平的，跟念賬本似的。
“李家欠東家十五貫錢，還不上。東家說‘你想想辦法’，俺就想了個辦法。”
“啥辦法？”
“讓他們告李家媳婦通姦。”管家的手不敲了，擱在桌上，一動不動，“李家媳婦不是本地人，孃家沒人，告了她也沒人替她出頭。李家人答應了，找了三個三姑六婆當證人，說看見李家媳婦跟貨郎在床上。”
墨軒把本子拿起來，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。炭筆在紙上划著，沙沙沙，寫得飛快。
“東家知道這事兒不？”
管家沉默了一會兒，搖了搖頭。
“東家不知道。是俺自作主張。”
墨軒看著他，沒接話。管家低下頭去。墨軒知道他在替張百萬扛，可暫時沒證據。
“那三個三姑六婆叫啥？住哪兒？”
管家說了三個名字和住址。墨軒一筆一筆記，寫完了唸了一遍，管家點了點頭。
“簽字畫押。”
管家拿起筆，在本子上籤了名，畫了押。他的字寫得好，端端正正的，可手在抖，那個“管”字的最後一筆拖了老長。
墨軒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站起來。
“您等著，過幾天堂上傳您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管家在後頭喊了一聲。
“趙小哥。”
墨軒回頭。
管家坐在那兒，身子縮在椅子裡頭，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。
“東家不會放過你的。俺就是個跑腿的，你辦了俺，他還能再找一個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摸了一下。
“俺知道。可該辦的還得辦。”
他推門出去了。外頭的陽光刺眼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竹子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。他把手攥成拳頭，又鬆開。張百萬，這事兒沒完。
從管家院子出來，天快黑了。西邊的天紅彤彤的，跟著了火似的。墨軒沒回家，先回了趟縣衙。
他把自己關在值房裡，把三個案子的卷宗攤了一桌。
劉大案的卷宗、鄭老漢的口供，擱在左邊。土地案的真假地契、王三的購買記錄和口供，擱在中間。通姦案的管家口供、三個證人的名單，擱在右邊。
他把每個案子的證據、證人、口供理了一遍，在本子上寫出處理意見。
劉大案:真兇鄭老漢，因債務糾紛殺人，後自首。判流放三千里。王二無罪，當堂釋放。他在後頭加了一行:“王二蒙冤三年，縣衙應給予補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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