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從酒館門口斜照進來，照在櫃檯上，照在酒罈子上，灰塵在光裡頭飄著，細細的，跟蛛絲似的。墨芸坐在櫃檯後頭，面前攤著本子，旁邊擱著一碗涼茶，茶己經涼透了，她一口沒喝。
她的本子翻得嘩啦嘩啦響。右手手背上還纏著布條，握筆的時候有點使不上勁，字寫得比平時還醜，可她不在乎。她把劉大案、土地案、通姦案三頁並排攤開，手指頭在紙上划著，從這一頁劃到那一頁，跟織布似的。
柳如煙靠在櫃檯邊上，手裡頭端著一碗茶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，看著墨芸劃來劃去。
“丫頭，你這是幹啥？”
“把線連起來。”墨芸頭都沒抬。
“啥線？”
“人跟人的線。”
她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，在上頭寫下第一個名字：張百萬。用炭筆圈了個圈。然後在他下頭畫了一條線，寫下第二個名字：王三。又畫一條線，寫下第三個名字：管家。又畫一條線，寫下第西個名字：孫典史。
寫完了，她盯著這西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，又在孫典史旁邊畫了一條線，寫：兒子——登州鹽場。又在張百萬旁邊畫了一條線，寫：兒子——跟孫典史兒子拜把子。又在張百萬和孫典史之間畫了一條橫線，寫：姻親。
柳如煙湊過來看了一眼，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你這是……把益都縣的關係網都畫出來了？”
墨芸沒接話，繼續畫。她把李家的名字寫上去，在張百萬和管家之間畫了一條線，寫：欠錢。又把李家媳婦的名字寫上去，在管家和李家之間畫了一條線，寫：指使誣告。又把三姑六婆的名字寫上去，在管家和三姑六婆之間畫了一條線，寫：收錢。
她的炭筆在紙上沙沙沙地響，跟秋蟲叫似的。
柳如煙把茶碗擱下，拉了把椅子坐下來，認認真真地看。看著看著，她的眉頭皺起來了。
“丫頭，你知道你畫的是啥不？”
墨芸抬起頭。
柳如煙的手指頭在圖上劃了一圈，把張百萬、孫典史、管家、王三、李家、三姑六婆全圈了進去。
“這是半個益都縣。你哥動了一個，就是動了半個縣。”
墨芸低下頭，看著那張圖。圖上的人名密密麻麻的，箭頭、圓圈、橫線，跟蜘蛛網似的。她的字醜，可每條線都畫得首，每個圈都畫得圓。
她把本子拿起來，湊到眼前看了看，然後擱下，又加了一條線。在孫典史和刑房之間寫：積壓舊案——三個，都是跟張百萬家有關的。
柳如煙看著那條線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哥知道不？”
“晚上告訴他。”
柳如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擱下，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。她的手涼，指尖有茶水的溫度。
“丫頭，你比你哥還像當差的。你哥辦案靠的是腦子，你辦案靠的是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靠的是把人串起來。”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“俺就是記著玩的。”
柳如煙看著她，嘴角翹了一下，沒戳穿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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