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婆婆跪在地上，眼神不好，眯著眼看陳清遠，聲音抖得厲害：“大人，俺……俺也是沒辦法，欠著錢還不上，管家說‘你告了這樁案子，債就免了’，俺就……”
李家兒子跪在旁邊，頭低著，一聲不吭。他的手攥著拳頭，指節發白。
李家女婿站在堂下，臉色鐵青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他想說啥，可看了看孫典史站的方向，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陳清遠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擱下，又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然後他宣判：“李家媳婦無罪。雖己身亡，卷宗中註明‘冤屈得雪’。管家杖一百，徒三年。李家人各杖八十。三姑六婆各杖六十。”
堂外安靜了一瞬。
沒有人鼓掌，沒有人叫好。
有人小聲說：“人死了，判無罪有啥用？”
旁邊的人說：“總比揹著罵名強。卷宗裡頭寫明瞭‘冤屈得雪’，一百年後有人翻卷宗，能看見。”
張婆子在人群裡頭抹眼淚，袖子擦著眼睛，擦了好幾回。李瘸子蹲在人群后頭，錘子擱在膝蓋上，沒說話，可他的眼眶紅了。
柳如煙站在人群裡頭，手裡頭的帕子攥得皺巴巴的。她看了墨軒一眼，又低下頭。
蘇婉清和丫鬟站在人群邊上，蘇婉清的眼睛亮亮的，可裡頭有淚。她沒擦，就那麼站著。
三個案子判完了。
陳清遠站起來，環顧堂下。他的目光掃過人群，掃過跪了一地的原告被告，掃過師爺、錢主事、孫典史，最後停在墨軒身上。
“這三個案子，是刑房輪崗小吏趙墨軒查的。從卷宗到證人，從證據到律法，都是他一手經辦。”
堂外有人喊：“趙家酒坊的老三！”
另一個聲音喊：“那個上山的娃娃！”
陳清遠看著墨軒，嘴角翹了一下：“趙墨軒，你上來說幾句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錢主事一眼，錢主事衝他點了點頭。他又看了王大力一眼，王大力站在公堂門口，豎了個大拇指。
他走上公堂，站在陳清遠旁邊。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界尺涼，貼著心口。心跳得厲害，可臉上沒露出來。
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跟釘子似的釘在每個人耳朵裡：“俺就是個輪崗的小吏。案子能查清楚，不是俺一個人的本事。是知縣大人主持公道，是錢主事教俺看賬，是周爺爺教俺翻卷宗，是王叔幫俺跑腿，是俺妹子幫俺打聽訊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把手從懷裡抽出來。
“還有，是鄭老漢自首，是張老西沒放棄，是李家媳婦在天有靈。”
堂外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有人鼓掌。啪啪啪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，掌聲越來越大，連成一片，跟打雷似的，在公堂裡頭回蕩，房樑上的灰塵都給震下來了。
張婆子拍得最響，手都拍紅了。李瘸子把錘子擱在地上，也拍了兩下。柳如煙把帕子塞進袖子裡，輕輕地拍著。蘇婉清拍得很輕，可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顧清衍站在人群后頭，沒鼓掌，可他看著墨軒，看了好幾秒，然後嘴角翹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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