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墨軒就到刑房了。
值房裡頭沒人，只有雜役老孫在掃地，掃帚在地上劃拉，沙沙沙的。墨軒在自己那張靠牆的桌子前頭坐下來，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。
昨天公堂上記的那些還在——陳知縣的宣判、鄭老漢磕頭、張老西捧著地契哭、百姓的掌聲。他看了一遍，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，從這行劃到那行。看到“李家媳婦冤屈得雪，可人己經死了”那一行，他的手停了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摸著界尺。界尺涼，貼著心口。
老孫掃到他跟前，掃帚停了，壓低聲音：“趙小哥，孫爺讓你過去。”
墨軒抬起頭。
老孫又說：“孫爺今兒來得比平時早，天還沒亮就到了。坐在屋裡頭沒出來，茶喝了好幾碗。”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“臉色不太好。”
墨軒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整了整衣裳。他把界尺從懷裡摸出來摸了一下，又塞回去。然後往外走。
刑房的過道窄，兩邊的牆高，窗戶小，太陽照不進來。青磚地上一塊亮一塊暗，墨軒的腳步聲在過道里頭回蕩，噠，噠，噠。走到孫典史屋子門口，他停下來，吸了一口氣，抬手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裡頭的聲音不高，可聽得清楚。
墨軒推門進去。孫典史坐在桌前，手裡頭端著茶碗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。桌上攤著幾份卷宗，摞得整整齊齊。牆上的“明察秋毫”西個字還掛著，楷書，端端正正。墨軒看了一眼——第一次來的時候覺得這字冷，現在覺得，不是冷，是悲。掛這字的人，當年也是想明察秋毫的。
“坐吧。”
孫典史下巴朝椅子點了點。
墨軒愣了一下。來刑房一個多月，孫典史從來沒讓他坐過。他坐下來，椅子硬，硌得慌，腰板挺得首首的。
孫典史把茶碗擱下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篤篤篤。
“三個案子，辦得不錯。”
墨軒沒接話。他知道這話沒完。
孫典史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眯著，縫裡頭的光不是冷的，是澀的，跟生了鏽似的。
“可你知道，你辦了這三個案子，得罪了多少人？”
他掰著手指頭，一個一個數，跟數銅板似的。
“劉大案，得罪了當年抓王二的人——包括我。土地案，得罪了張百萬。通姦案，得罪了李家人——李家的女婿在州里當差，芝麻大的官，可人家有門路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還辦？”
“該辦的就得辦。”
孫典史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，嘴角翹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種“你小子有種”的表情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墨軒。窗戶外頭啥也沒有，就是一堵牆，青磚的，上頭長了青苔，牆根底下長了一叢草，綠油油的。
“我當年也跟你一樣。”
墨軒沒接話，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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