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，大屋裡的火堆快滅了。
炭火暗紅暗紅的，跟快睡著了的眼睛似的，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。鍋裡的湯早就沒動靜了，剩個底兒，糊在鍋底上，散發著一股子焦味兒。王虎坐在火堆旁邊，手裡頭攥著酒碗，沒喝，就那麼攥著。碗裡的酒涼了，上頭漂著一層酒糟，凝在一塊兒，跟浮萍似的。
墨軒坐在他對面，腰板挺首，棗木棍靠在身邊。他己經一天一夜沒閤眼了，可不覺得困。腦子清醒得很，跟剛用冰水洗過似的。懷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硌著胸口——界尺、手令、度牒。墳址圖在最裡頭，貼著心口，溫溫的。
王虎沉默了很久。火堆裡的炭又塌了一下，幾顆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地上，亮了一下，暗了。
“你剛才說，知道我爹的墳在哪兒。”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句。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沉，跟從甕裡頭傳出來似的。眼睛盯著火堆，不看墨軒。
墨軒沒急著回答。他等了一會兒，等到炭火又明瞭一下，照在王虎臉上，看見他的腮幫子肉鼓了鼓，牙咬得緊。
“知道。”
“在哪兒？”
“王家莊後山。一棵老松樹底下。樹上有個疤，被雷劈過的。”
王虎的手抖了一下。酒碗晃了晃，酒灑出來兩滴，順著碗沿往下淌，滴在皮襖上，他也不擦。
“你騙我。”他的聲音發緊，跟繃緊了的弓弦似的，“我爹死了十七年，墳早平了。”
“沒平。塌了。”墨軒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跟釘子釘在木板上似的，“草長瘋了，沒人修。墳頭都快跟地面平了，要不是那棵老松樹，誰也找不著。”
王虎的牙咬得更緊了，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。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王家莊有個老頭，姓李，當年親眼看見你爹下葬的。”墨軒頓了頓，把手伸進懷裡，摸了摸界尺，沒掏出來，“他說，你要是還有點良心，就該回去磕個頭。”
王虎的喉嚨動了一下，喉結上下滾了滾。他把酒碗擱下，碗底磕在石頭上，噹的一聲。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頭聽著特別響，跟敲了一下鑼似的。
“我回不去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仇家多。下山被人打死。”
“招安了就不一樣。官府保你。”
王虎忽然抬起頭，眼睛紅了。不是哭，是恨。恨了十七年的那種恨，燒得眼白上全是血絲，跟蛛網似的。
“官府？”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，在屋裡頭炸開，“十七年前俺信官府，俺爹白死了！現在你又讓俺信？”
聲音在屋裡頭回蕩，震得窗戶紙嘩啦嘩啦響。外頭有人被驚動了，腳步聲走近了，在門口停了一下，又走開了。
墨軒沒躲。他看著王虎的眼睛，不躲不閃，兩個人的眼睛對在一起，跟兩根釘子似的釘住了。
“不是讓你信官府。”他的聲音穩，跟釘在地上的樁子似的，“是讓你信俺。”
王虎盯著他，盯了很久。火堆裡的炭又暗了一些，屋裡頭的光更暗了，兩個人的臉都模模糊糊的，只剩眼睛裡頭那點亮。
盯了好一會兒，王虎忽然笑了。笑得不粗不苦，是那種“你小子真敢說”的笑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，又往上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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