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是被凍醒的。
火堆早滅了，剩一堆冷灰。他把手伸進懷裡摸界尺，木頭涼得跟鐵似的，硌著破了的水泡，疼得他一哆嗦——疼了好，疼說明還活著。
王虎靠在對面牆邊，手裡還攥著那張圖，眼睛睜著，不知道一夜沒睡還是剛醒。他盯著屋頂，屋頂的木頭被煙燻得黑漆漆的，只有幾根椽子還露著原來的顏色，黃乎乎的，跟一道道疤似的。
劉三掀簾子進來，帶進來一股霧味兒，溼漉漉的。他腰間那把剝皮刀的刀柄上纏著紅布條，布條舊了，發黑，可纏得極緊，一圈壓一圈。他端著一碗粥遞給墨軒：“吃了好趕路。”
粥是粗糧粥，稀得能照見人影，上頭漂著幾片爛乎乎的菜葉子。墨軒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燙，可熱乎，從嘴裡一首暖到胃裡。他一邊喝一邊把懷裡的東西摸了一遍——界尺、手令、度牒、田產底檔，一樣不少。界尺最涼，貼著心口；手令折了兩折，紙邊有點兒毛；度牒是新的，紙張硬邦邦的；田產底檔最厚，用舊布包著。西樣東西，數完了，踏實了。
王虎也站起來了，把圖塞進皮襖裡頭，拍了拍。他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子，外頭的霧大得看不見三步遠，白茫茫的，樹枝上的露水凝成珠子，風一吹，噼裡啪啦往下掉。
“霧大。”他的聲音啞，跟砂紙磨的似的。
劉三蹲在門口緊了緊鞋帶：“霧大好，姓孫的看不清路。”
墨軒把粥喝完了，碗擱在地上，站起來抻了抻皂衣。衣服皺巴巴的，帶著一股子煙燻味兒，難聞，可顧不上。他攥了攥棗木棍，棍子上的紋路硌著手心，一道一道的。
王虎轉過身，走回來，在火堆旁邊坐下。灰還是熱的，坐上去溫溫的。墨軒坐在他對面，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堆冷灰。
墨軒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，擺在地上。手令擱左邊，度牒擱旁邊，田產底檔擱度牒後頭，界尺擱最右邊。西樣東西擺得整整齊齊，跟他在檔案庫裡學的那樣。
“王當家的，三條，俺一條一條跟你敲。”
王虎沒說話，點了點頭。
墨軒指著田產底檔：“第一條，分地。每人十畝，從張百萬家那三百畝裡頭出。靠近水源的，土肥的，你先挑。地契三天之內辦好。”
王虎伸手在紙上摸了摸，摸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手指頭粗，可摸得輕。“十畝，夠吃飯不？”
“夠。精耕細作，十畝地，一家三口，吃不完。”
“中。”
墨軒拿起度牒，展開，上頭蓋著州府的印，印泥鮮紅。“第二條，舊賬一筆勾銷。這個度牒是你的護身符，誰翻舊賬你拿出來，說你是‘戴罪出家，還俗招安’。可有一條——你得管住手下的人，別再犯事。”
王虎的眉頭皺了一下：“管得住。管不住的，俺親手收拾。”他把度牒摺好，塞進皮襖裡頭。
墨軒最後拿起手令，展開。上頭的字寫得急，筆畫潦草，可每一筆都有力。“第三條，張百萬。這個最難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王虎的眼睛，“俺不能給你保證張百萬一定殺頭，可俺能給你保證——他的案子，官府重新審。審成啥樣算啥樣，按律法辦。你不能再自己動手。”
王虎的牙咬緊了，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，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得墨軒以為他又要拍桌子。屋裡頭安靜得能聽見冷灰裂開的聲音，細得跟頭髮絲似的。
“你說話算數？”
“俺說話算不算數，你下山就知道了。”
王虎盯著他，盯了好一會兒。墨軒沒躲，兩個人的眼睛對在一起，跟兩根釘子似的釘住了。
“中。俺信你。”
王虎先移開了眼睛，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大，指頭粗，指甲縫裡頭全是黑泥，洗不乾淨的那種。他把手翻過來，看著手心裡的繭子，厚得跟銅錢似的，一層摞一層，摞了十七年。
條款敲定了，可王虎沒站起來。他坐在那兒，手指頭在膝蓋上敲著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敲了十幾下，停了。
“趙墨軒，俺問你個事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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