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五十兩銀子。”王虎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“你帶回去給知縣，就說‘過山虎’說了——招安不是買命，是認罪。這點銀子，給山下的老百姓買點糧食，算俺賠罪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銀子是乾淨的。俺搶來的那些，早散給窮人了。這是俺這幾年打獵攢的，一張皮子一張皮子攢下來的。”
墨軒把布包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，有股子腥味，皮子味，還有淡淡的血鏽味。
“俺一定帶到。”
他把布包揣進懷裡，跟界尺貼在一起。界尺涼，布包溫，兩種溫度隔著衣服貼著胸口，一邊涼一邊暖。涼的是“慎”，是師父教的規矩；暖的是銀子，是王虎的“認罪”。兩樣東西壓在心口上，壓得他喘不過氣，可也壓得他踏實。
王虎擺了擺手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。他站在那兒，背對著墨軒，寬厚的肩膀微微塌著，皮襖領子豎起來。
“趙墨軒，你記著——俺欠你一條命。”
說完，掀開門簾子，進去了。門簾子是舊布縫的，補了好幾塊，顏色都不一樣。門簾子落下來，晃了幾下，停了。
墨軒站在那兒，看著門簾子，看了好幾秒。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個布包，摸著那些銀子，一錠一錠的數過去，五錠，每錠十兩。
劉三在前頭喊了一聲：“趙小哥，走了。”
墨軒轉過身，拄著棗木棍，跟著劉三往後山走。
後山的路比前山難走。窄，石頭多，兩邊的灌木叢長得瘋，枝條伸出來，颳著胳膊，生疼。霧還是大，可沒早晨那麼濃了，能看見幾十步遠。樹枝上的露水被太陽晃著，亮晶晶的。
劉三走在前頭，走得快，每一步都踩在石頭上，踩得準，不滑。墨軒跟在後面，棗木棍拄一下走一步，拄一下走一步，走得慢，可每一步都踩實了。手心那個破了的水泡被棍子磨著，火辣辣的疼，他咬著牙沒吭聲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劉三忽然停下來，側著耳朵聽了聽。他的腦袋微微歪著，右耳朝著霧裡頭。
“有人。”
墨軒的心一緊，手攥緊了棗木棍。
劉三蹲下來，從腰裡摸出那把剝皮刀。刀刃在霧裡頭泛著冷光，刀柄上的紅布條垂下來，在霧氣裡一動不動。他聽了一會兒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
“腳步聲輕，不是姓孫的人。”他把刀收起來，站起來，衝著霧裡頭喊了一聲：“誰？”
霧裡頭傳來一個聲音，悶悶的：“劉三叔？是俺，王大力！”
劉三的眉頭徹底鬆開了，把刀插回腰裡。
墨軒心裡一鬆，可馬上又緊起來了——王大力來了，說明山下出事了。
王大力從霧裡頭走出來，渾身是泥，褲腿溼了半截，鞋上全是泥巴，泥巴幹了，裂了口子。臉上全是汗，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。他喘得跟拉風箱似的，胸口一起一伏。眼睛紅紅的，不知道是熬夜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看見墨軒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從頭看到腳，又從腳看到頭，看他沒事，鬆了口氣。那口氣松得特別大，整個人都矮了一截。
“姓孫的派人在大路那邊等著，要截你。”他的聲音壓得低，“俺連夜上山，給你報信。”
墨軒咬了咬牙。姓孫的果然動手了。
“你咋知道小路？”劉三問了一句。
“不是俺知道的，是——”王大力往身後一指，“是她知道的。”
墨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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