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墨芸就醒了。
準確地說，她壓根兒沒睡踏實。昨兒夜裡從後山回來，躺在床上閉著眼，腦子裡頭全是山路上的事兒——騎馬、爬樹、過溪、翻坡。一閉眼就看見那些樹枝子抽過來，一睜眼又看見哥哥的臉。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，烙到雞叫頭遍，實在躺不住了。
她從床上爬起來，摸黑穿衣裳。孫氏在裡屋聽見動靜：“芸兒？天還沒亮呢。”
“娘，俺去城門口。”
孫氏沉默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嘆得輕，可在安靜的早晨裡頭聽得清清楚楚，跟針掉在地上似的。
“去吧。把棉襖穿上，早晨涼。”
墨芸應了一聲，把棉襖套上，又摸了摸枕頭底下的本子——在呢。她把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摸黑出了門。
外頭的天灰濛濛的，東邊才泛了一點白，跟魚肚子似的。巷子裡頭靜得很，只有誰家的狗叫了兩聲。她走得快，腳步在青石板上踏出噠噠噠的聲音，在空蕩蕩的巷子裡頭傳得特別遠。
走到城門口的時候，天還沒大亮。城門剛開，守城的差役打著哈欠把門推開，門軸吱呀吱呀響，跟哭似的。兩扇厚重的木門慢慢敞開，露出外頭的官道，灰白色的，伸到遠處，消失在天邊的霧裡頭。
墨芸在石墩上坐下來——就是昨天坐過的那個。石墩涼，早晨的露水還沒幹，坐上去屁股底下溼了一片。她也不管，把棉襖裹緊了，兩隻手揣在袖子裡頭，眼睛盯著城門外頭。
官道上空蕩蕩的，一個人都沒有。只有風，吹著路邊的枯草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
她不怕等。她怕等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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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慢慢升起來了。從東邊的城牆後頭爬上來，先是紅彤彤的一個弧，然後半個，然後整個跳出來了，黃乎乎的，照著城門口的青石板。
城門口的人慢慢多起來了。賣菜的挑著擔子進城，擔子兩頭掛著竹筐，筐裡頭裝著青菜蘿蔔，上頭灑了水，綠瑩瑩的。趕著驢車的過去了，驢蹄子踩在石板上，噠噠噠，車軲轆吱扭吱扭。
墨芸坐在石墩上，眼睛一首盯著官道。一個時辰過去了，兩個時辰過去了，她的脖子都僵了，可不敢移開眼睛——怕一眨眼，哥哥就錯過了。
張婆子來了。
她端著一個粗瓷大碗，碗裡頭盛著餛飩，湯多餛飩少，上頭飄著蔥花和蝦皮，香味飄出去老遠。她把碗遞到墨芸面前：“丫頭，吃。”
“張奶奶，俺不餓。”
“不餓也得吃。”張婆子把碗塞到她手裡，“你昨兒就吃了一碗餛飩，一宿沒睡，再不吃，你哥回來了，你倒下了。”
墨芸端著碗，低頭喝了一口湯。湯鮮，滾燙的，從嘴裡一首暖到胃裡。她又喝了一口，這回嚐出味兒來了——雞湯底子，熬了一宿的那種，濃得粘嘴。
“張奶奶，這餛飩……”
“特地給你煮的。”張婆子在她旁邊坐下來，“雞是昨兒殺的，熬了一宿，骨頭都熬化了。你嚐嚐，餡裡頭放了蝦仁，你柳姨教我的。”
墨芸又吃了一個餛飩，皮薄，餡大，蝦仁剁碎了和在肉裡頭，咬一口湯汁就滋出來了，鮮得她差點咬著自己舌頭。
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。”張婆子看著她吃，眼睛裡頭全是慈愛，“丫頭，你哥的事兒，俺聽說了。昨兒晚上柳如煙來俺攤上吃餛飩，說你哥在山上談成了，今兒下來。”
墨芸點頭：“俺知道。俺昨兒去接他了。”
張婆子伸手在她頭上拍了一下：“你個傻丫頭！你一個人去？萬一碰上壞人咋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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