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俺得多記點兒。”
柳如煙笑了，笑得很響。石榴樹上又落了一朵花，正好落在墨芸的膝蓋上，紅豔豔的。她把花瓣拈起來，擱在本子封皮上，紅底黑皮，襯得那朵花跟血似的。
柳如煙走了之後，墨芸幫母親在灶間收拾。
母親站在水池前頭洗碗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手上全是泡沫。墨芸站在她旁邊，拿乾布把碗一個一個擦乾淨，摞在灶臺上。碗摞得高高的，晃晃悠悠的，她小心翼翼扶著，跟摞積木似的。
母親一邊洗一邊唸叨。說大哥的婚事該張羅了，都二十了還沒說上親；說二哥讀書不用功，整天就知道跟人鬥嘴，考了兩回鄉試都沒中；說墨軒在衙門太拼了，天天天不亮就走，天黑透了才回來，瘦了一圈；說墨芸一個丫頭天天往外跑不像話，哪有閨女家成天不著家的。
墨芸聽著，不接話，把碗一個一個擦乾淨摞好。摞到第五個的時候，碗晃了一下，她趕緊扶住，心跳了一下。
母親忽然問了一句：“你最近老往南市跑，是不是見啥人了？”
墨芸愣了一下：“沒有啊。”
母親轉過身看著她，眼神里頭有東西，不是審，是看。水珠從她手指頭往下滴，滴在地上，啪嗒啪嗒的。
“顧家那個小子，你認識？”
墨芸的耳朵根子又紅了。她低下頭繼續擦碗，擦得用力，碗在手裡頭吱吱響。
“認識，見過幾回。”
“他爹是縣丞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
母親把碗擱下，轉過身正對著她。圍裙上溼了一大片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擦了半天。
“人家是官家子弟，咱是開酒坊的，別想太多。”
墨芸把碗擱下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“娘，俺沒想。俺就是……他給俺送過藥。”
母親的手頓了一下。她看著墨芸，看了好幾秒，嘴角翹了一下。那一下翹得很快，一下就收回去了，可墨芸看見了。
“沒想就好。”母親轉過身繼續洗碗，“你才十一，還早著呢。”
墨芸沒接話，把碗摞好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母親在後頭說了一句：“他給你送藥的事兒，你爹知道不？”
墨芸的手頓了一下，扶著門框。
“不知道。”
母親沒再說啥。可墨芸聽見她輕輕笑了一聲，很輕，跟灶膛裡柴火爆裂的聲音似的，啪一下，就沒了。
天快黑了。西邊的天紅彤彤的，跟著了火似的。
墨芸又坐在石階上，把本子翻開。這回她沒看人名，她看日期。
她把三個案子的時間線理了一遍。劉大死在熙寧三年二月，土地案發生在熙寧三年三月，通姦案發生在熙寧三年西月。三個案子，都在同一年春天。
她把這條時間線畫在本子上。在“熙寧三年”下頭畫了一道粗線，在“熙寧六年”下頭畫了一道粗線，中間畫了一個箭頭。箭頭粗粗的，跟一根棍子似的，從三年指向六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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