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戶房的午後，蟬叫得人心煩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灰塵在光裡頭飄，跟下雪似的。墨軒站在門口，手裡頭攥著那本《鹽法通考》，書皮都讓他翻得起了毛邊。
錢主事坐在桌子後頭，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。他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皺紋往下淌，拿袖子一抹，接著算。
墨軒沒吭聲，站在那兒等著。
院子裡頭那棵槐樹花開得正盛，甜絲絲的味兒從窗戶飄進來，可蓋不住賬冊的黴味。地上落了一層白花，跟鋪了雪似的，風一吹，花瓣捲起來，在院子裡頭打轉。
錢主事撥完最後一筆，在賬冊上寫了個數，把算盤一推，靠在椅背上，長出了一口氣。他抬起頭，看見墨軒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“來了？站多久了？”
“沒多大會兒。”墨軒走過去，把那本《鹽法通考》擱在桌上，“錢叔，書還您。”
錢主事看了一眼，沒接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湯渾了，茶葉沉在底下一動不動，上頭飄著一層灰。他皺了皺眉，擱下。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出啥門道了？”
墨軒想了想：“鹽稅的事，比俺想的複雜。登州那邊的鹽場，一年產多少鹽，收多少稅，賬上寫的跟實際對不上。”
錢主事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一個輪崗的小吏，看鹽稅幹啥？想查鹽案？”
墨軒沒接話。
錢主事看著他，眼神變了。不是平時那種笑眯眯的、跟彌勒佛似的看，是那種“我知道你有事”的看。他的眼睛不大，眯著，可那道縫裡頭有光，亮亮的，跟針尖似的。
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擱下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“坐。”
墨軒在桌子對面的板凳上坐下來。板凳矮，桌子高，他得仰著臉看錢主事。桌子上的賬冊堆得跟小山似的，摞得歪歪斜斜的，最上頭那本快要掉下來了。墨軒伸手扶了一下。
錢主事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眯著，看著屋頂。屋頂上有蛛網，細細的，在風裡頭晃著。
“你妹子跟你說了？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
錢主事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臉上的肉都擠在一起。
“你以為我不知道？孫典史的人在城隍廟後頭盯你妹子，劉三的菸頭都讓人撿走了。你妹子那個本子，記的事兒比刑房的卷宗還細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界尺溫溫的，貼著心口，是周瘸子傳給他的那根。上頭的“慎”字磨得快看不清了，可那個字還在。
“錢叔，您咋知道的？”
“我在益都縣待了二十年，這衙門裡頭有啥事是我不知道的？”錢主事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孫典史這幾天在查你的底細。去檔案庫查你的考勤記錄，去吏房查你的輪崗記錄，來我司戶房查你經手的案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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