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己經看了三次院門口了。
天早就黑透了，石榴樹底下只剩月光，白慘慘的。灶間的燈亮著，粽子熱了涼，涼了熱。母親唸叨了三遍：“老三咋還不回來？”
墨芸沒接話，手伸進懷裡摸著本子。她白天在南市聽見的話又冒出來了——工房治水，前年死了一個，去年又死了一個。水底下有暗流，人掉進去就沒了。
她把本子掏出來，翻到空白頁，寫了一個字：“等。”
寫完又覺得晦氣，塗了。
院門響了。
墨芸披了件衣裳出來。月亮升起來了，圓圓的，照在石榴樹上。花落了大半，地上鋪了一層紅。
墨軒走進來，皂衣領口皺巴巴的，眼睛底下一片青黑，跟三天沒睡似的。看見她坐在石階上，愣了一下：“你還沒睡？”
“等你。”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
墨軒坐下來，膝蓋碰著膝蓋。他往後一仰，靠著柱子，長出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很長，跟要把胸腔裡頭的什麼都吐出來似的，可他吐出來的不是鬆快，是沉。
“吃了沒？”墨芸問。
“吃了。”
墨芸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墨軒被她看得不自在：“真吃了。”
“你騙誰呢。”墨芸站起來往灶間走，“娘，鍋裡還有粽子不？”
裡頭傳來母親的聲音：“有！給你哥留著呢！”
墨芸端了一碗出來，粽子還溫溫的，油紙浸得透亮。她把碗擱在墨軒膝蓋上。
墨軒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才嚥下去，跟咽藥似的。
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到“關係網”那一頁，遞過去。
墨軒接過來，湊到灶間的光底下看。手指頭從“張百萬”劃到“孫典史”，從“孫典史”劃到“孫典史的兒子”，從“孫典史的兒子”劃到“登州鹽場”。那個“網”字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。
“柳姨說，越是沒人敢查的地方，越容易查出問題。”墨芸說。
墨軒沒接話。他把本子擱下，界尺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膝蓋上，低著頭，手指頭摸著上頭的“慎”字。
“芸兒，你說，俺是不是不該辦那三個案子？”
墨芸愣了一下：“為啥？”
“辦了，得罪人。辦好了，人也沒救回來。鄭老漢流放了，李家媳婦死了，張老西的地荒了三年。俺不知道圖啥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墨芸得往前湊半步才能聽清。月光底下，他的臉白得發灰，眼底的青黑跟淤青似的。
墨芸沒接話。她把本子掏出來，翻開，一條一條念：
“三月三十，張婆子說劉大案有黑影往南跑。俺記了。哥查到了鄭老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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