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本快用完了。
墨芸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把——本子還在，硬邦邦的，紙頁被體溫捂得溫熱。她把本子抽出來，翻開，就著窗外的光看。從後往前翻，劉大案、土地案、通姦案，全在裡頭。鄭老漢說的“俺老伴兒藥錢”，張老西捧著地契哭，李家媳婦的冤屈——一筆一筆，全在。
翻到這幾天的記錄：“孫典史在查哥的考勤記錄。”“城隍廟後巷，劉三在盯。”“顧清衍說，孫典史不會明著來。”
她的手指頭停在那幾行字上，在紙上點了點。
灶間傳來母親生火的聲音，柴火噼裡啪啦響。墨芸靠著牆坐了一會兒，忽然坐首了，把本子翻開到空白頁，握著炭筆。
“得把這些串起來。一個一個記，看不清楚。得畫出來。”
炭筆落下去，寫了一個名字——“張百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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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早飯，墨芸跟母親說“去找柳姨”，出了門拐了個彎，往城南走。
城隍廟在南城根底下，舊了，香火不旺。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，身上長著青苔。後殿更破，窗戶紙破了洞，風從洞口灌進來，嗚嗚響。地上有幾個舊蒲團，邊角磨得發白。
蘇婉清己經到了。她坐在蒲團上，穿著一件半舊的淡綠色褙子，手裡頭攥著一塊帕子。看見墨芸進來，她站起來笑了，可眼底有東西——不是小孩的天真，是大人的心事。
墨芸把本子攤在膝蓋上：“俺想畫一張圖。”
蘇婉清湊過來，腦袋挨著墨芸的腦袋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“墨芸，我跟你說個事兒，你可別往外傳。”
“中。你說。”
“我爹昨天喝酒的時候說，孫典史的兒子在登州鹽場當差，管著鹽稅的徵收。那個鹽場，一年產多少鹽，收多少稅，都是他經手。”蘇婉清的聲音更低了，“我爹說，登州鹽場的賬，從來沒人查過。不是不能查，是不敢查。因為鹽稅是州里的大頭，查出了問題，知州的政績就沒了。”
墨芸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本子上，在“沒人查”三個字下頭畫了一道線。
“還有呢。孫典史的兒子跟張百萬的兒子是拜把子兄弟。兩家走得近，逢年過節都有來往。去年中秋，張百萬派人給孫典史家送了一車東西，用紅布蓋著，車轍印老深。”
墨芸的炭筆在紙上頓了一下，戳了一個小黑點。她抬起頭：“你爹咋知道這些？”
蘇婉清嘴角翹了一下：“我爹是知州。這益都縣的事，沒有他不知道的。他只是不說。”
墨芸低下頭，繼續畫。她在紙上寫“孫典史的兒子”，連到“登州鹽場”；寫“張百萬的兒子”，連到“孫典史的兒子”，旁邊寫“拜把子兄弟”。又把“張百萬”和“孫典史”連起來，寫“姻親”。
蘇婉清的手指頭在圖上游走，從“孫典史”劃到“孫典史的兒子”，從“孫典史的兒子”劃到“張百萬的兒子”，從“張百萬的兒子”劃到“張百萬”，又從“張百萬”劃回“孫典史”——畫了一個圈。
“你看，這成了一個圈。他們不是認識，是一家人。”
墨芸把本子拿回來，在那個圈中間寫了一個字——“網”。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起來對著光看。紙上的人名、圓圈、線條，密密麻麻的，跟蜘蛛網似的。她盯著那個“網”字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把本子遞給蘇婉清。
“你幫俺記住這張圖。萬一俺本子丟了，你還能告訴俺。”
蘇婉清接過本子，看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把本子還回去。她的手指頭有點發抖，可眼神是認真的。
“我記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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