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到了工地。
露水重得很，草鞋踩在土路上，不消片刻就溼透了，腳趾頭冰涼涼的。下游那西根紅布旗還在，霧裡頭一飄一飄的，“危險”兩個字時隱時現。
他站在第二段堤壩上，掏出魏老頭的實勘圖，藉著微光又看了一遍。第三段橋下那個硃筆圈，紅得刺眼——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，是他昨兒晚上加上去的：“五月廿一，王大力下水撈出兩根木樁，鐵釘朝上，樁頭拴麻繩。”
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腹壓著那個“慎”字，磨得快平了，可還能摸得出來。
役卒們陸續來了。鐵鍬碰地聲、咳嗽聲、罵娘聲混在一起，河岸上漸漸熱鬧起來。陳工頭扛著鍬走過來，嘴裡叼著煙桿，煙鍋裡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。他在墨軒旁邊站下，把煙桿取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那六個人今兒還沒來。”
墨軒點了點頭。不來更好，來了反倒麻煩。
“不來有不麻煩的，可也有不好的。”陳工頭把煙桿叼回嘴裡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，“說明他在等。等他覺得該來的時候，一下子全來，你攔都攔不住。”
正要往下游走，身後傳來一聲粗啞的喊叫。
“你一個娃娃，治過水嗎？”
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墨軒轉過身。
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役卒，姓孫，工房裡頭都叫他孫老倔——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他蹲在堤壩斜坡上，手裡頭攥著鍬把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，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，草鞋用麻繩綁著，磨得只剩半截了。
他站起來，鍬戳在地上，下巴抬著。
“你下過河嗎？你摸過幾把泥？你在岸上指手畫腳，憑啥？”
周圍役卒都停下來了，三三兩兩朝這邊看。有人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，有人往後退了兩步，騰出地方。
王大力從前頭擠過來要開口，墨軒伸手攔住他。
走到孫老倔面前，比他矮了半個頭，可脊背挺得首首的，眼睛沒躲。
“孫叔，您說俺不懂治水。那您告訴俺，第三段橋下，水深多少？”
孫老倔想都沒想，嗓門大得跟敲鑼似的：“一尺多！不到兩尺！俺幹了八年，年年從那兒過，水才沒膝蓋！”
墨軒從懷裡掏出魏老頭的實勘圖，展開，指著第三段橋下的位置。圖上的硃筆字在晨光裡頭泛著暗紅的光。
“您錯了。那兒水深一丈五，水底下有個暗流，漩渦首徑三尺。”
孫老倔愣了一下，周圍的役卒嗡嗡了幾聲。一個年輕後生喊了一嗓子：“孫叔，人家娃娃說您錯了！”
孫老倔的臉騰地紅了，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。他把鍬往地上一扔，咣噹一聲，轉身走到工具堆跟前，翻出最長的竹竿——一丈五的，上頭落了一層灰，蜘蛛網纏了好幾道，上頭還沾著去年治水留下的幹泥巴。
他把竹竿扛在肩上，灰塵撲簌簌往下掉。
“走！俺讓你看看，到底是誰糊弄誰！”
役卒們跟在後面，黑壓壓一片。
王大力湊到墨軒旁邊，壓低聲音：“這老東西倔得要死，去年跟陳工頭吵了三回，回回拍桌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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