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霧比昨兒薄了些，可還是白濛濛的，三步外頭看不清人臉。
縣衙後巷的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，昨兒晚上下了露水，石頭縫裡頭的青苔喝飽了水，肥嘟嘟的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牆根底下的青苔更厚，綠得發黑。遠處傳來一聲雞叫，聲音在霧裡頭悶悶的，沒走幾步就被霧吞了。
兩匹馬拴在拴馬樁上，一匹棗紅，一匹黑，都是驛馬，腿長，蹄子大。馬鼻子噴著白氣，在晨光裡頭霧濛濛的。棗紅馬不耐煩了，蹄子在青石板路上刨了兩下，火花子濺出來，嗤嗤的。
墨軒換了一身乾淨皂衣，袖口用繩子紮緊了。腰裡彆著陳知縣給的匕首，皮鞘鑲著銅釘。麻繩還系在腰上，硬邦邦的，硌著腰，可摸著才踏實。腳後跟的痂結得硬邦邦的，他把襪子多套了一層，塞進靴子裡頭。
王大力穿著短褐，腰裡彆著刀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眼睛亮亮的，掃過巷口，掃過牆根，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。他把刀拔出來半截，看了看刃口，又插回去，刀刃在晨光裡頭閃了一下。
陳清遠站在後門口，手裡頭拿著一個布包，油紙裹了好幾層，用麻繩系得緊緊的。他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，一宿沒睡。
“批文在裡頭。到了登州，交給周通判。拿了回執就回來，別耽擱。”
墨軒把布包接過去，塞進懷裡，跟界尺挨著放。懷裡頭鼓鼓囊囊的，塞滿了。他拍了拍胸口，硬邦邦的。
陳清遠看著他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：“活著回來。”
墨軒點了點頭，翻身上馬。棗紅馬打了個響鼻。他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，纏得死死的。
王大力也上了馬，黑馬穩當，站著不動。
“走。”
兩匹馬從後巷出來，拐上大街。晨風涼颼颼的，墨軒沒回頭，可他知道陳清遠還站在後門口看著。
城門剛開。守門的兵卒打著哈欠，靠在門洞裡頭。一個年紀大些的，臉上全是褶子，看見墨軒和王大力騎馬過來，伸手攔了一下，看了看腰牌，擺了擺手。
墨軒把韁繩一抖，棗紅馬小跑著出了城門。出城之前，他的眼睛往城門洞左邊的牆根底下掃了一眼。那兒蹲著一個人，青布衫，西十來歲，臉上的肉鬆垮垮的，跟掛了兩個面袋子似的。那人手裡頭夾著一根菸，沒點，菸捲被口水浸溼了。他看見墨軒，沒動，可眼睛跟著馬走，從城門洞一首跟到城外。
王大力也看見了。他湊近墨軒，壓低聲音：“昨兒跟著你的那個，是他不？”
“是他。”墨軒沒回頭，把韁繩攥緊了，“他看見咱們出城了，該回去報信了。”
王大力把手按在刀把上：“那咱們得快。在他們動手之前，過了黑松林。”
兩匹馬上了官道，蹄子踩在黃土路上，噗噗噗，塵土揚起來，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。
官道兩旁全是松樹，密得不見天日。松針鋪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可顏色發黑。風從林子裡頭吹出來，帶著松脂的苦味，苦得舌根子發麻。
墨軒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甲掐在“慎”字上。
王大力把馬往前趕了半個馬身，跟他並排。他的手按在刀把上，拇指把刀從鞘裡頂出來半寸，又按回去。
“別停。停下來就成了靶子。”
兩匹馬小跑著進了林子。松針厚，馬蹄踩上去沒有聲音。走了不到半里，墨軒聽見了人聲，從林子深處傳出來的，悶悶的。
他的心一緊。前頭的路中間橫著一根樹幹，松木，碗口粗，把整條路堵死了。樹幹後頭站著三個人，都穿著青布衫，腰裡彆著刀，臉上蒙著布，只露出眼睛。眼睛都是冷的，跟死魚眼似的。中間那個矮一些的，往前走了兩步，把刀拔出來半截，在樹幹上敲了敲。
“下來。”
王大力沒動。他把刀拔出來了，刀身在晨光裡頭泛著冷光。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把匕首。沒拔出來，就那麼摸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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