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丫頭，劉三剛派人送信來了。”
墨芸把真本子翻開，炭筆攥在手裡頭。
“孫義的人今兒早上出城了。五個，騎馬，往北走了。”柳如煙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往黑松林方向去了。”
墨芸的心一緊，手開始抖。她把那行字記下來，字寫得飛快：“五月廿八，辰時。孫義手下五人騎馬出北門，往黑松林方向。”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，站起來就要走。
柳如煙一把攥住她的胳膊：“你幹啥去？”
“俺去告訴陳知縣——”
“派誰？”柳如煙把她按回凳子上，“陳知縣手裡沒人。縣衙的差役都是孫典史的人。”
墨芸沉默了，指甲掐進掌心裡頭。
柳如煙把麵碗推到她面前：“吃。你哥不是一個人去的，王大力跟著他。”
墨芸端起碗喝了一口湯，燙得嘶了一聲。“柳姨，劉三還說了啥？”
柳如煙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頭在桌上敲著：“劉德柱把李大的案卷從米缸裡頭取出來了，今兒早上送到孫典史家去了。”
墨芸的筆停了一下：“他不是說要留著保命嗎？”
“孫爺說，案卷不送去，就讓劉三把他丈人的雜貨鋪封了。劉德柱沒辦法，只能送。可他留了一手——他把案卷抄了一份，藏在城隍廟的供桌底下。”
墨芸把這一條記下來，寫得比剛才還快：“五月廿八，巳時。劉德柱送李大案卷原件去孫典史家，抄本藏城隍廟供桌下。”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“柳姨，俺去城隍廟拿那份抄本。”
柳如煙看了她一眼，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把剪刀——頭尖尖的，刃口薄薄的，跟匕首似的。“帶上這個。”
墨芸把剪刀塞進袖子裡頭，沉甸甸的。
城隍廟在城南，年久失修。廟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，門檻被踩得凹進去一塊。香火不旺，供桌上只有幾根殘香，煙細細的，在昏暗的光線裡頭飄著。
墨芸沒去正殿，繞到後頭的偏殿。偏殿裡頭更暗，窗戶紙破了，風灌進來，吹得供桌上的香灰揚起來。她蹲下來，把手伸到供桌底下，摸了一圈沒摸到。又摸了一圈，手指頭碰著一個布包，用麻繩繫著。她把布包拽出來，解開，裡頭是一沓紙，紙頁發黃，邊角卷著——李大的案卷，從趙五調來，到溺亡，到孫典史驗屍，到結案歸檔，一份不缺。
她的手開始抖，不是怕，是氣的。她把案卷重新包好塞進懷裡，跟本子挨著放。
從城隍廟出來，她的眼睛往西周掃了一圈。廟門口的老槐樹下頭蹲著一個人，青布衫，西十來歲，臉上肉鬆垮垮的，手裡頭夾著一根菸，點著了。不是昨兒那個，是另一個。可衣裳一樣，蹲的姿勢一樣，連煙叼在嘴角的位置都一樣。
墨芸心跳了一下，可步子沒變。她把脊背挺得首首的，沒縮沒躲。不能躲。她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蹲下身假裝繫鞋帶，順手把懷裡的假本子抽出來，擱在路邊的石階上，像是忘了拿。然後她起身繼續走，拐進一條巷子，躲在牆角往後看。那個青布衫的男人果然跟了上來，路過石階時看見那本本子，猶豫了一下，彎腰撿起來翻了翻。墨芸看見他翻到那一頁——“趙五收了五十貫，孫典史介紹的人”——瞳孔縮了一下，把本子塞進自己懷裡，左右看了看，快步往北走了。
墨芸從牆角出來，嘴角翹了一下。假本子裡的假賬，夠他忙活一陣子了。他帶著假本子回去交差，就不會再盯著她。她拍了拍懷裡的真本子，快步往南市走。
未時了，日頭偏西。
墨芸蹲在張婆子的餛飩攤前頭，幫張婆子燒火。張婆子一邊下餛飩一邊壓低聲音：“丫頭，你後頭那個人呢？從城隍廟跟到半路，忽然不見了。”
墨芸往灶膛裡添了根柴：“俺讓他撿了個本子，他忙著回去報信了。”
張婆子看了她一眼，把鍋蓋蓋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：“你比你爹強。你爹當年遇到這種事，只知道喝酒。”
墨芸嘴角翹了一下：“俺爹會釀酒，俺會記。各人有各人的本事。”她站起來，在桌上擱了兩文錢，走了。這回沒人跟著她。
申時了。日頭偏西，天邊的雲彩染了一層黃，跟雞蛋黃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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