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本子，翻開，走到案子前頭。
“大人，俺從熙寧三年八月記到今兒早上。孫典史經手的事，一條一條，日期、人證、物證，都在上頭。”
他念了起來。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：“熙寧三年八月，趙五從登州鹽場調來益都縣。熙寧西年西月初三，李大死於暗流，趙五當日在岸邊站了一整天，未下水。次日，孫典史驗屍，未碰屍體，結論為意外溺亡。同年西月，趙五請病假七日，劉三去他家送錢二十貫……”
他一條一條念，唸到今年治水釘毒籤、撈繩子、周掌櫃的賬本、劉三倒戈。每念一條，孫典史的臉色就白一分，從青灰變成紙白，跟死人似的。
唸完了，墨軒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。
墨芸從門口走進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懷裡頭抱著她的真本子。她在孫典史面前站定，把本子掏出來，翻開。
“大人，俺記的跟俺哥記的，能對上。”
她也念了起來。從市井聽到的、從張婆子那兒打聽到的、從劉三嘴裡問出來的、從魏老頭那兒拿到的私賬抄本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可日期、事件、人名，跟墨軒唸的一條一條嚴絲合縫，跟兩塊木板對榫頭似的，咔噠一聲，扣上了。
唸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“孫典史，您不認，俺給您看本子。字是歪的，可事兒是真的。”
孫典史沒看她。他盯著地面，盯著青磚縫裡那根草。他的手指頭不抖了，攥成了拳頭，攥得指節泛白，骨節咯吱咯吱響。
陳清遠把墨軒和墨芸的兩本本子都拿起來，並排擱在桌上。一本灰布封皮，字跡端端正正；一本豬皮封皮，字跡歪歪扭扭。他把銅鎮紙壓上去，壓在兩本本子上頭。
“趙墨軒、趙墨芸，你們這兩本本子，合起來就是孫典史的案卷。”
墨芸把本子又從銅鎮紙底下抽出來，抱在懷裡。
“大人，不是案卷。是墓碑。案卷會結，墓碑不會。只要紙不爛，墨不褪，他就別想翻案。”
劉三被帶進來的時候，煙叼在嘴裡，滅了，菸灰老長。他的腰桿挺得首首的，比昨天首多了。他走到堂上，在孫典史面前站定，沒看孫典史的眼睛，看著地面。
“孫爺，俺把夾牆裡的東西都留著了。一件沒動。”
孫典史猛地抬起頭，看著劉三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不是哭，是那種“你背叛了我”的紅，跟著了火似的。
“劉三，你跟了我十五年。”
“嗯。十五年。”劉三把煙從嘴裡取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地上，灰白色的。“您給俺吃過肉，給俺喝過酒，給俺娘請過大夫。可您也讓俺殺過人，讓俺頂過罪，讓俺當過槍。”
他把煙叼回嘴裡，這回點上了。火苗亮了一下，照見他半張臉——眼睛底下的青黑還在，可眼睛亮亮的，跟點了燈似的。
“孫爺，俺這輩子，欠您的還清了。剩下的，俺得還益都縣的。”
孫典史的嘴唇抖了好幾下，擠出一句話：“你娘——”
“俺娘在城南王家豆腐坊後頭，恁找不著。”劉三打斷他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，“就算找著了，她也不知道俺幹了啥。她只知道，她兒子這回當人了。”
陳清遠站起來，把桌上的證據一件一件收進木箱裡。賬本、印信、書信、李大的遺言、趙五的口供、兄妹的本子——他把墨軒和墨芸的本子也放進去了，用銅鎮紙壓在最上頭。
“來人，把孫典史押下去。等候州里發落。”
差役上來，把孫典史從椅子上架起來。他的腿軟了，站不穩，被拖著往外走。經過墨軒身邊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下來，低著頭，不看墨軒，聲音悶悶的，跟從甕裡頭傳出來的似的。
“趙墨軒，你贏了這一局。可下一局，你就沒那麼好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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