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大，你看見了？你的案子，翻了。”
他正要轉身，忽然眯起眼睛——河對岸的槐樹底下，有個人影閃了一下。不是役卒，那身影佝僂著，往南去了，走得很快，幾步就消失在黑暗裡頭。
陳工頭的心一緊，手按在腰裡的刀把上。
他蹲下來，等了一盞茶的功夫，那人影沒再出現。
他把煙桿叼回嘴裡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兄弟，還沒完。”
他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，可這回，他的手一首沒離開刀把。
縣衙大牢。
趙五躺在稻草上，眼睛盯著天窗。天窗外頭有月亮，圓圓的，可照不到他身上。
他伸手在懷裡摸了摸，摸到一塊石頭——巴掌大，扁扁的，上頭只刻了一個“人”字，一撇一捺，歪歪扭扭的。
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裡頭，攥得緊緊的。
隔壁牢房忽然有人咳嗽了一聲。不是犯人，是看守——姓馬，周牢頭的小舅子。馬看守蹲在過道里，壓低聲音，跟從嗓子眼裡頭擠出來的似的：
“趙五，孫爺跑了。你咬死了別翻供，還能活。要是亂說，你老孃——”
趙五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沒接話，把眼睛閉上了。可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，一首沉，沉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馬看守走了。腳步聲在過道里頭拖拖沓沓，沙沙沙。
趙五把石頭塞回懷裡，翻了個身，臉朝著牆。牆上有一道裂縫，從屋頂一首裂到地面。
他盯著那道裂縫，盯了很久。
縣衙後堂，燈還亮著。
陳清遠坐在案子後頭，孫典史的案卷攤了一桌。批文擱在手邊，硃紅大印在燈光底下紅得刺眼。
周瘸子坐在對面，獨眼眯著，界尺擱在膝蓋上。
“明天公文發出去，登州那邊肯定有反應。”陳清遠把茶碗端起來，沒喝，又擱下，“劉知州不會坐視不管。孫典史是他的人，孫義手裡頭的鹽場私賬，連他一塊兒扯進來了。”
周瘸子把界尺拿起來，在手裡頭掂了掂：“那小子扛得住。”
“不是他扛不扛得住的問題。”陳清遠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，帶著槐花的甜味，甜裡頭透著苦，“是那個姓馬的賬房，帶著永昌號的真賬本跑了。找不回來，孫義就定不了死罪。孫典史就算抓回來，也只能定個貪墨，鹽場的事扯不到劉知州身上。”
周瘸子沉默了片刻，把界尺擱回桌上。
“劉三說，姓馬的往南跑了，過了淮河。王大力己經帶人追了。”
“三天。”陳清遠轉過身，看著周瘸子，“三天之內，追不回來，州里的批文一到，孫義就得移交登州。到了劉知州手裡，他就是一塊肉，人家想怎麼捏怎麼捏。”
周瘸子沒接話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，苦。
窗外，月亮被雲遮住了，院子裡頭黑了一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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