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。
墨芸蹲在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，本子翻開又合上，合上又翻開。暗紅色的封皮被日頭曬得發燙，燙金邊摸著滑溜溜的，可她手心全是汗，摸上去黏糊糊的。石榴樹在風裡頭沙沙響，又落了一朵花，啪嗒，掉在本子上，紅彤彤的，跟洇了一攤血似的。
她把花拈起來，擱在石階上，又翻了翻本子。第一頁寫著“俺叫趙墨芸，益都縣人。熙寧六年三月二十，俺開始記這個本子。”那是三月的事，如今己是七月。那時候她才十歲，蹲在南市口，偷偷摸摸記事兒，生怕被人看見。如今她十一歲了，敢去詩會了，可心裡頭還是虛，虛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認出來就認出來。蘇婉清說了，心照不宣。大不了說我是趙家的遠房侄子，他們還能扒了我褲子驗？
她把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站起來。又蹲下去。
站起來，蹲下去。反反覆覆三回。
最後一回站起來的時候，她咬著後槽牙：丟人就丟人，反正俺記了那麼多丟人的事，也該輪到自己丟一回了。
她推開後門，日頭撲面而來，熱浪糊了一臉。南市的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，鞋底薄，腳底板覺著燙。知了叫得跟瘋了似的，一聲接一聲，熱得人心煩。街邊的槐樹葉子都蔫了，卷著邊，灰撲撲的。
張婆子的餛飩攤收了大半，灶膛裡的火滅了，可餘溫還在，熱氣白濛濛地飄著。張婆子蹲在灶臺後頭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跟雞啄米似的。她聽見腳步聲，睜開一隻眼，渾濁的眼珠子在墨芸臉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到她懷裡那個布包上——墨芸出門前隨手抓了一個藍布包袱皮，把要帶的東西裹了，可裹得不好，角都翹著。
“丫頭，你今兒走路跟踩棉花似的，魂丟了？”
墨芸沒停步，應了一聲“沒”，走得更快了，靴底沙沙沙。
李瘸子在巷口拐角處修鞋，錘子敲得叮噹響。他看見墨芸經過，抬起頭，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黃牙，沒說話，又低下頭敲鞋。錘子砸在鞋楦上，篤篤篤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心跳似的。
墨芸心裡頭更虛了——連李瘸子都看出她不正常，那明天到了詩會上，那些書生不一眼就看穿了？
她走得更快，幾乎是小跑。
柳如煙的酒館在南市尾巴上，門板卸了一半，裡頭黑洞洞的，涼颼颼的。午後這個時辰沒人，空氣裡有酒糟的酸味，混著木頭的潮氣。櫃檯上的油燈沒點，只有幾道陽光從門縫漏進來，照在地上，一塊一塊的，跟碎了的白布似的。
柳如煙趴在櫃檯上打盹，算盤壓在胳膊底下，手指頭還搭在算珠上。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褙子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。頭髮隨便挽了個髻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。
墨芸推門進去，門軸吱呀一聲。
柳如煙沒睜眼，聲音悶悶的，跟從水底下冒出來似的：“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墨芸站在櫃檯前頭，本子抱在懷裡，指節攥得泛白，“柳姨，俺來借衣裳。”
柳如煙睜開一隻眼，看了她一眼，又閉上了。過了好幾息，才開口，聲音還是悶悶的：“借啥衣裳？”
“男裝。”
柳如煙把算盤從胳膊底下抽出來，擱在桌上，坐首了，兩隻手撐在櫃檯上，看著墨芸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裡頭亮亮的，跟點了燈似的。
“恁要男裝幹啥？”
“詩會。蘇家閨女帶俺去。”
柳如煙沒接話，就那麼看著她，看了好幾息。墨芸被她看得發毛，本子抱得更緊了。
“恁知道穿男裝啥意思不？”柳如煙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“不是換了衣裳就完了。走路、說話、看人，都得變。衣裳是殼，裡頭的魂得跟著換。”
墨芸點頭：“俺知道。”
“知道還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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