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姨，俺記著了。”
柳如煙退後一步，點了點頭。
“中。把衣裳脫了，疊好，擱這兒。明兒來穿。今兒先別拿回去，你爹那個人，嘴上不說，心裡頭會想。”
墨芸把男裝脫下來，疊得方方正正。青布長衫對摺，再對摺，袖口對齊，領子抹平。腰帶捲起來，用穗子繫住。靴子並排擱在床底下。扇子合上，擱在衣裳上頭。
她一件一件擺好，伸手摸了摸粗布的面料，硬邦邦的，可她摸著摸著，心裡頭忽然踏實了。不是那種“有底了”的踏實，是那種“反正己經走到這一步了”的踏實。
從酒館出來的時候，日頭偏西了，可還是熱，熱得人喘不上氣。墨芸換回了自己的碎花小褂，手裡頭空著，沒抱布包。柳如煙說衣裳擱她那兒，明兒來穿，省得拿回去被趙德貴看見問東問西。
南市收攤了，賣菜的挑著空擔子往回走，吆喝聲遠遠的，悶悶的，跟從水底下傳上來似的。張婆子的餛飩攤收了，灶膛裡的火滅了，可餘溫還在，熱氣白濛濛地飄著。張婆子不在，灶臺後頭空空的，只剩一個矮凳，歪歪斜斜地擱著。
墨芸心裡頭動了一下——張奶奶平時這時候都在，今兒去哪兒了？可她沒空想，步子沒停。
巷口拐角處，李瘸子還沒收攤，蹲在地上修鞋，錘子敲得叮噹響。他看見墨芸，抬起頭，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丫頭，恁今兒走路，比早上穩了。”
墨芸沒停步，可心裡頭咯噔一下——連李瘸子都看出來了，那她明天穿男裝，不更明顯？
她走得更快了，幾乎是小跑。
後門虛掩著，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。墨芸站在門口，深呼吸了兩回，推開後門進去。
灶間熱氣撲過來，糊了一臉。粥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，悶得人後背發潮。孫氏蹲在灶前燒火，沒回頭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手裡頭空落落的，東西呢？”
“擱柳姨那兒了。借的，明兒還。”
孫氏沒再問，把火撥了一下，灶膛裡的火苗子跳了一下，照亮了整間屋子。灶臺上的粥咕嘟咕嘟冒泡，鍋蓋被蒸汽頂著，啪嗒啪嗒響。
墨芸進了裡屋，把門關上。她坐在炕沿上，把枕頭掀開，底下壓著本子、顧清衍送的扇子、還有那張寫著“下月初三，城隍廟”的紙條。她把本子抽出來，翻開，把今天記的那條又看了一遍——“柳姨說，別心虛。俺記著了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枕頭底下，又摸了摸那把扇子——顧清衍送的，竹骨涼絲絲的，扇面上一株蘭花，墨跡都淡了，可還看得清。她把扇子開啟，搖了搖，嘩啦一聲，又合上。擱回去，跟本子挨著放。
兩把扇子——一把是顧清衍的，一把是明天要用的——一左一右，中間夾著本子。
吃晚飯的時候，墨軒還沒回來。他在縣衙整理卷宗，這些天都回來得晚。趙德貴在鋪子那頭也沒回來，大哥、二哥在屋裡讀書，門關著，能聽見大哥背書的聲音，嗡嗡嗡的，跟唸經似的。
墨芸坐在灶臺邊喝粥，粥燙，她小口小口地喝。孫氏蹲在旁邊燒火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紅撲撲的。她喝了兩碗粥，又吃了一個饅頭，吃得比平時多。
孫氏看了她一眼：“今兒餓著了？”
“嗯。走的路多。”
孫氏沒再問，把鍋裡的粥盛出來，擱在灶臺上晾著，等墨軒回來吃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洗碗，炊帚刷著碗底，刷得沙沙響。碗摞了一摞，粗瓷的，豁了幾個口子，她用炊帚刷，刷一個擱一個，碗邊磕在灶臺上，叮叮噹噹的。水是溫的，孫氏燒的熱水兌了涼水，不燙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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