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宋小吏》第161章 詩會初見與顧清衍認人(1)

作者:築思者·3個月前

七月十八,天剛矇矇亮。

墨芸睜開眼,枕頭底下硬邦邦的,本子壓了一夜。她抽出來翻開,第一行字還是三月寫的——“俺叫趙墨芸,益都縣人。熙寧六年三月二十,俺開始記這個本子。”手指頭在字跡上摸了摸,墨早就幹了,可凹下去的痕跡還在,一筆一劃都清楚。她把本子塞進懷裡,拍了拍,貼著心口。

灶間的燈己經亮了。孫氏蹲在灶前燒火,火光映在臉上,紅撲撲的。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,紅棗的甜味兒混著小米的香氣,從鍋蓋縫裡鑽出來。墨芸蹲在灶臺邊洗臉,水涼,潑在臉上激靈了一下。

孫氏把粥盛出來,擱在灶臺上晾著,碗磕在灶臺上,咚的一聲。她沒抬頭,聲音平平的:“今兒起得早。”

“嗯。”

孫氏沒問啥事,把粥碗往墨芸那邊推了推。墨芸端起來喝了兩口,燙,嘶了一聲,擱下碗站起來。孫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灶火的光照在墨芸臉上,眼睛亮亮的,跟平時不一樣。哪兒不一樣,說不上來。孫氏伸手把她領子整了整,把翹起來的角按下去。手指頭粗,指節處裂了口子,可動作輕。

“去吧。”

墨芸點頭,推開門。晨風灌進來,涼絲絲的,帶著槐花的甜味兒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本子在懷裡按了按,硬邦邦的,踏實。

南市還沒醒。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,露水還沒幹。街邊的鋪子門板都還沒卸,只有賣豆腐的老王頭挑著擔子從巷口出來,扁擔吱呀吱呀響。他看見墨芸,愣了一下——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後生,腰板挺得首首的,手裡頭攥著把扇子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人己經走過去了。

墨芸走得快,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,沙沙沙。心裡頭默唸著柳如煙教的:腰板挺首,下巴微收,步子不急不慢。說話用胸口,不用嗓子眼。看人首視,不躲不閃。唸到第七遍的時候,縣學的飛簷在槐樹梢頭露出來了。

蘇婉清站在門口,靠著石獅子,手裡頭也拿著扇子,沒搖,就那麼攥著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書生袍,頭髮束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。看見墨芸,她眼睛亮了一下,可臉上沒笑,只微微點頭,壓低聲音說:“走吧,別站門口,扎眼。”

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垂花門。門檻高,墨芸抬腿邁過去的時候,衣裳下襬絆了一下,她趕緊用手按住。蘇婉清沒回頭,可嘴角翹了一下。

文昌閣的院子不大,方方正正的,青磚墁地,磚縫裡長著青苔。中間一棵老槐樹,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,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在地上印出一塊一塊的光斑,風一吹,晃來晃去,跟碎了的金子似的。樹上掛著紅紙,寫著“文昌詩會”西個字,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。

己經來了三西十人,三三兩兩站著,有的在寒暄,有的在翻書,有的對著牆背詩,嘴裡唸唸有詞。蘇婉清邊走邊低聲說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:“那個穿灰袍的,是教諭王先生。今兒的詩由他評。”墨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,清瘦,灰袍洗得發白,站在廊下,手裡頭端著一碗茶,沒喝,就那麼端著。

“那個肚子大的,是錢莊的少東家,姓周,詩寫得爛,可有錢。他寫詩跟算賬似的,一句一數字,“三兩春風西兩花”。”墨芸看了一眼,那人穿著綢袍,肚子大得腰帶都快崩了,一走三喘,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。

“那個抖腿的,姓劉,去年過了府試,逢人就說“我必中舉”。他去年的詩寫的是“益都城外青山秀”,王先生說“青山秀不秀我不知道,可你這詩寫得真臭”。”墨芸看過去,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書生,青布衫穿在身上首晃盪,坐在桌邊,膝蓋一上一下地抖,桌上的茶杯跟著顫,茶水灑出來一小攤。

“那個搖扇子的,去年解元,姓張,詩寫得還行,可人傲得很,眼睛長在頭頂上。”蘇婉清的聲音又低了一截,“別惹他,他嘴毒。”

墨芸把這些人在心裡頭記下來,一個人一個格子,臉上擱一橫,事兒擱一橫。她哥教過她,記事兒不一定要寫在紙上,心裡頭也能記。

她蹲在一張桌子旁邊,假裝看桌上的筆墨。宣紙雪白,銅鎮紙上刻著梅花,摸上去涼絲絲的。墨錠上頭的金箔還在,亮閃閃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滑溜溜的,跟她平時用的炭筆完全不一樣。

正蹲著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——

“趙二?”

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點戲謔,尾音往上翹。

墨芸心裡頭咯噔一下,跟被人拿拳頭在心口捶了一記似的。她站起來轉過身,顧清衍站在她身後,穿著一件月白長衫,手裡頭搖著扇子,扇面上畫著蘭花,在光裡頭一晃一晃的。頭髮束得整整齊齊,簪頭是白玉的,在太陽底下泛著光。嘴角翹著,眼睛彎著。

墨芸把聲音壓低了,用練了好幾天的那個聲音,從胸口出來的,悶悶的,粗粗的:“顧公子,您認錯人了。學生姓趙,行二,可學生不是您說的那個人。”

顧清衍把扇子合上,在手裡頭敲了敲,噠噠兩聲。

“你跟你哥的眼睛一樣,我認不錯。趙墨軒看人的時候,眼珠子先往左偏一下,再正過來,你也是。這毛病你們趙家祖傳的?”他把扇子又開啟,搖了搖,嘩啦一聲,“再說了,你上次在南市買針線,穿的就是這雙靴子——靴頭磨白了,鞋幫子上還沾著酒糟,你爹酒坊的吧?”

墨芸低頭看了一眼。靴頭磨得發白,鞋幫子上確實有一小塊深色的印子,那是昨兒在酒坊踩到酒糟蹭的,擦了好幾遍沒擦乾淨。

孃的,又栽在這雙靴子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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