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拍了拍，暗紅色的封皮在太陽底下泛著光。她把本子抱在懷裡，抱得緊緊的。
“記人。寫詩的事，交給你們這些才子。您那首“春風又綠江南岸”，綠了誰家的地，您知道不？”
顧清衍愣了一下，扇子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那是別人的詩，我沒寫過。”
“哦，那您寫過啥？“十月天搖扇子，凍得手指頭髮青”？還是“夏日炎炎穿厚襖，汗珠子淌成河”？”
圍觀的幾個書生笑得更響了。劉秀才捂著嘴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胖少東家笑得肚子上的肉首顫。
顧清衍的耳朵根子紅了一下，紅得發燙。可他臉上沒露出來，嘴角還是翹著，只是翹得沒剛才那麼高了。他把扇子開啟，搖了搖，這回搖得慢了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趙二，你那個本子上，別記我。”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翻到中間某一頁，指著上頭一行字，念出聲來：“熙寧六年三月二十，南市，顧公子十月天搖扇子，裝模作樣。白紙黑字，賴不掉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懷裡，拍了拍。
顧清衍看著她，看了好幾息。槐樹葉子在風裡頭沙沙響，又落了一片，打著旋兒掉下來，掉在墨芸的肩膀上，黃乎乎的。墨芸沒動，也沒撣掉。
顧清衍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種客氣的笑，是真笑，眼睛彎得更厲害了。
“你比你哥有意思。”
他轉身走了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。月白長衫在光裡頭晃了一下。
“趙二，詩會上寫詩，別寫那些酸腐的，寫你本子上記的那些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手裡的扇子差點掉了。陽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，照在臉上，暖洋洋的。肩膀上那片槐樹葉還在，風一吹，晃了晃。
蘇婉清走過來，在她旁邊站著，壓低聲音：“恁倆認識？”
墨芸把本子塞回懷裡，手指頭在封皮上蹭了一下：“見過一回。他認鞋不認人，記性好得跟狗似的。”
蘇婉清嘴角翹了一下，沒再問。她往顧清衍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收回來，拉住墨芸的袖子。
“走吧，王先生要出題了。”
院子裡的人多了起來，西五十人，把十幾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的。有人站著，有人坐著，有人在翻書，有人在磨墨，硯臺摩擦的聲音沙沙沙的，跟秋風吹樹葉似的。墨香混著墨汁的酸味，在空氣裡頭飄著。
教諭王先生從廊下走出來，灰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，更顯得清瘦。他把茶碗擱在廊柱旁邊，走到院子中間，清了清嗓子。
院子裡安靜了。西五十雙眼睛看著他。
王先生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：“今兒的詩題，以“益都縣”為題，寫一首七絕。不限韻，不限事。寫你們眼中的益都縣。”
書生們紛紛提筆。有人落筆如飛，有人咬著筆桿子苦思冥想，有人抬頭看天，有人低頭看地。墨芸握著筆，筆桿子細，她握不慣，手指頭髮僵。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宣紙，白得刺眼。
蘇婉清湊過來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別怕，寫你本子上記的那些。”
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，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賣牛的老漢，死在暗流的李大，跪在縣衙門口的寡婦。她看了好幾息，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懷裡，拍了拍。手指頭不抖了。
她握著筆，蘸了墨。筆尖壓在紙上，沙的一聲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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