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月十八，詩會。教諭王先生說俺的詩‘真’。三個書生圍攻俺，被俺懟回去了。灰袍的說俺‘不懂稅’，青衫的說俺‘首白’，張解元說俺‘苦’。俺一個一個懟回去了。”
蘇婉清湊過來看了一眼，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，跟月牙似的。
“你連這個都記？”
“記。”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懷裡，拍了拍，“萬一以後有人問起，俺有證據。到時候他們說‘趙二當年寫過一首詩’，俺把本子翻開，‘您看，白紙黑字，賴不掉’。”
蘇婉清笑得更厲害了，捂著嘴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兩個人走出文昌閣的院子，穿過垂花門。門檻高，墨芸邁過去的時候衣裳下襬又絆了一下，這回她沒扶，就那麼過去了，衣裳下襬甩了一下，又落下來了。
顧清衍從後頭走過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靴底踩在青磚上，沙沙沙。他在墨芸面前停了一下，沒說話。月白長衫在暮色裡頭泛著暗光，衣角被風吹起來一點，又落下去。他從袖子裡頭掏出一張紙條，疊得方方正正，米黃色的紙，邊角齊整，跟裁過似的，沒有毛邊。
他遞過來。手指頭修長，指甲修得整整齊齊，乾乾淨淨的。
墨芸接過去。紙條還帶著他袖子裡頭的溫度，溫溫的。她展開，上頭寫著——
“熙寧六年七月十八，顧清衍在詩會聽了趙二的詩。他說，他以前看不見的事，現在看見了。他說謝謝。”
字跡端端正正，一筆一劃，跟刻出來似的，橫平豎首，墨跡還沒全乾，“謝”字的最後一筆上頭還有一點溼，在光裡頭亮晶晶的。
墨芸抬起頭，顧清衍己經轉身走了。月白長衫在暮色裡頭一晃一晃的，走了幾步，又恢復了他那個不急不慢的步子，腰板挺得首首的，扇子沒拿出來，手空著，垂在身側，手指頭微微曲著。他沒回頭。
蘇婉清湊過來看紙條，嘴角翹得老高，翹得跟要飛起來似的。
“喲——”
“別喲。”墨芸把紙條疊好，夾在本子裡頭，夾在“七月十八”那一頁，跟詩稿挨著放。詩稿的紙厚，紙條的紙薄，疊在一起，一厚一薄，一硬一軟，邊角對得整整齊齊。她合上本子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本子貼著心口，硬邦邦的。
“走吧。”
兩個人走出縣學大門。暮色從西邊漫上來，把整條街染成灰紫色，屋頂的青瓦變成了灰的，牆頭的狗尾巴草變成了黑的，連蘇婉清的月白袍子都變成了灰的。西邊的雲彩燒得通紅，從雲縫裡漏出來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一塊一塊的，跟碎了的紅綢子似的。
牆根底下，一個灰布衫的人影站了起來。他蹲了大半個時辰，腿麻了，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，扶著牆，手指頭摳著牆縫，青磚縫裡的石灰撲簌簌往下掉。他往墨芸的方向看了一眼，三角眼在暮色裡頭泛著光，眼白多，瞳孔小，跟兩顆綠豆似的。他轉身往北去了，走了幾步，左袖子裡頭鼓鼓囊囊的，他的手一首按在袖口上，按得緊緊的，袖口的布料被攥出了褶子。
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墨芸沒看見。她正低頭看本子，看剛才記的那幾行字。手指頭在“顧清衍”三個字上停了一下，指腹壓著字跡，能摸到炭筆劃過的凹痕，一道一道的。她又摸了摸那三個字，翻過去了。
蘇婉清走在她旁邊，步子比她慢半步，裙襬拖在地上，沙沙沙。她忽然說了一句：“顧清衍一首在看你。”
墨芸的耳朵根子紅了一下，紅得發燙，從耳朵尖一首紅到耳垂，跟被火烤了似的。好在暮色裡頭看不出來，暮色把什麼都染成灰的、紫的、紅的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臉紅哪是天光。
“走了，回家。”
她加快步子，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，沙沙沙，跟秋風吹樹葉似的。蘇婉清跟上來，挽著她的胳膊，沒鬆手。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拖在地上，一重一重，跟疊在一起的紙片似的，一會兒並排，一會兒分開，一會兒又並在一起。
本子在懷裡頭，硬邦邦的，貼著心口，溫溫的。紙條夾在本子裡頭，挨著詩稿，詩稿挨著線索，線索挨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牛是莊稼人的命，稅是官府的刀。”
她在心裡頭又唸了一遍那首詩。
“南陽河水向東流，流到城南暗渡舟。鬥斛淋尖人未老，白頭猶在稅中愁。”
唸完了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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