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，辰時剛過，南市己經熱鬧起來了。
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，熱氣往上冒，白濛濛的，在陽光裡頭飄著。餛飩的香味從鍋裡頭溢位來，混著柴火煙、香菜味兒、還有一點點醋的酸，鑽進人的鼻子裡頭，勾得人走不動道。
張婆子站在灶臺後頭，手裡頭拿著長柄勺，在鍋裡攪著。她的嗓門大，隔著三條巷子都能聽見：“來了來了，坐坐坐，碗在條凳上，自個兒端——”
條凳上蹲滿了人。有扛活的短工，褲腿捲到膝蓋，小腿上全是泥點子；有進城賣菜的農戶，扁擔擱在牆根，筐子裡的菜葉子還帶著露水；有閒漢，手裡頭攥著兩個銅板，在條凳邊上站著等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手指頭捏著麵皮。她從餡料盆裡挑出一筷子餡，擱在麵皮中間，一裹一捏，一個餛飩就包好了。動作快，手指頭像是有眼睛，不用看也能包得齊齊整整。
本子擱在膝蓋上，翻開的那一頁寫著“秋料，還不上的人”。底下列了三類：遭災、生病、被人坑。每一條後頭都空著，等著填。
她包得快，可耳朵豎著。
還款期開始了。老百姓的話裡頭，藏著真東西。
張婆子拿勺子攪了攪鍋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丫頭，你今兒耳朵比眼睛忙。”
墨芸沒抬頭，手指頭在麵皮上捏著：“張奶奶，俺聽著呢。”
“聽著就中。”張婆子把勺子擱在鍋沿上，彎腰從灶臺底下抽出一捆柴火，折斷了塞進灶膛。火苗子躥起來，舔著鍋底，噼啪響。
旁邊條凳上一個吃餛飩的老漢抬起頭來。他五六十歲，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，手上全是老繭，指甲縫裡全是泥。嘴角還掛著一根韭菜葉，嚼了一半，看見墨芸，愣了一下。
他把碗擱下，在褲腿上蹭了蹭手，端著碗走過來，在墨芸旁邊蹲下。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，他齜了一下牙。
“你就是趙師爺的妹子？”
墨芸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老漢的臉曬得黑紅，額頭上三道深溝似的皺紋，眼睛裡頭有血絲，眼白混著黃。他蹲在那兒，身子縮成一團，像是怕佔地方。
“俺是。大爺，您找俺有事？”
老漢往西周看了看，確認沒人注意，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聲音壓得低低的，低得跟從嗓子眼裡頭擠出來的似的。
“俺是李家溝的。俺想跟你說個事兒。”
墨芸的手停了一下。李家溝。昨兒哥哥說李家溝十二戶只來了三戶，借兩貫的大戶一戶都沒來。心咚咚跳起來，像要從嗓子眼蹦出去。她把本子翻開到空白頁，筆攥在手裡，指尖發白。
“大爺，您說。”
“李家溝的里正，姓李，叫李德茂。”
老漢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聲音又低了三分，低到墨芸得側著耳朵才能聽清。他的眼睛往街對面瞟了一眼，又收回來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“他是劉知州的遠房親戚。去年底調來的，來了以後就把青苗法的事兒攬過去了。他說‘不借不行，上頭有任務’。俺們不想借，他就罵，說‘不識抬舉’。不借的，他記在冊子上，說以後有事別找他。”
墨芸把這幾句話記下來，字寫得飛快。筆尖在紙頁上沙沙響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咚的。在“劉知州的遠房親戚”底下劃了一道槓，劃得紙頁都快破了。
“大爺，您叫啥？”
“李老栓。”
墨芸在本子上寫——李老栓，李家溝。
“大爺，您借了多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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