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賬冊擱在櫃檯上，翻到中間，指著上頭一行字。
“熙寧元年，青州府也搞過青苗法，搞了兩年，搞不下去了。為啥？因為底下人亂來。”
墨芸湊過去看。賬冊上記著——某村某戶，借一貫，實得八百文；某村某戶，借兩貫，實得一貫五百文。還有一行寫著——“里正王某，吃回扣三百文，被農戶告發。”
柳如煙的手指頭按在那行字上，嘴角帶著一絲冷笑。
“你看看，里正吃回扣、強制攤派、虛報戶等——你這張圖上的問題，跟當年一模一樣。那本賬冊，當年可是讓青州府換了三個知縣。”
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，在本子上寫——“柳姨說，青州府熙寧元年搞過青苗法，問題一模一樣。換了三個知縣。”在“一模一樣”底下劃了兩道槓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。
“柳姨，您說，青苗法到底能不能辦好？”
柳如煙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著，篤篤篤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。
“能。可得好官來辦。”
墨芸看著她。
“好官少了，辦不好。好官多了，就能辦好。”
柳如煙把茶碗端起來，又擱下。碗裡的茶涼了，湯色發暗，她也不在乎。
“你哥是好人，你也是好人。你們在益都縣，益都縣就能辦好。”
墨芸把本子抱在懷裡，抱得緊緊的。胸口那一摞紙頁硌著肋骨，生疼，可她覺得踏實——像揣著一塊石頭，沉甸甸的，可不覺得累。
“柳姨，俺就是想記下來。記下來，就能知道咋幫他們。”
柳如煙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。手掌粗糙，指腹上有繭子，可暖烘烘的。
“中。你記著。你哥在縣衙裡頭查案子，你在這兒記日子。你們兄妹倆，一個在明，一個在暗。”
她轉身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壺熱茶，倒了一碗，推到墨芸面前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
墨芸端起來，一口氣喝了半碗。茶燙，舌尖燙麻了，可心裡頭暖了。
她把碗擱下，把本子翻開，從第一頁開始翻。從正月十二記到五月初六，厚厚一疊，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有的頁面邊角卷著，有的沾著餛飩湯的印子，有的被灶火燻得發黃。
柳如煙把本子接過去，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得很慢，每一頁都看，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。翻到“老孫頭”那一頁，她停了一下。翻到“李老栓”那一頁，她看了兩遍。翻到“糧價”那一頁，她哼了一聲。
翻完了，她把本子擱在櫃檯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丫頭，你這個本子，己經不是賬本了。”
墨芸抬起頭。
“是‘民情日記’。老百姓的日子，一筆一筆，都在上頭。”
墨芸把本子拿回來，抱在懷裡。她把柳如煙的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——民情日記。她把這三個字念出聲來，念得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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