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日，還錢的人更少了。
五月初二，卯時三刻，墨軒坐在偏廳的案子後頭，等著農戶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亮堂堂的，照在青磚地上，白花花的。可偏廳裡頭冷清，比昨天冷清多了。
他等了一上午，只來了十幾戶。跟昨天比，少了快一半。
他把賬冊翻出來，把昨天和今天的數字對了一遍。昨天三十八戶，今天到申時為止，只有十九戶。他把這些人的名單抄下來，發現一個規律——來的都是王家莊、張家堡、劉家疃的，李家溝的一戶都沒有。
墨軒把錢主事叫過來，兩個人把借據又翻了一遍。李家溝十二戶，借了二十二貫。可還款開始兩天了，只來了三戶，還的都是小戶，借一貫那種。借兩貫的大戶，李大山、李二牛、李滿倉、李有福，一戶都沒來。
墨軒把手按在賬冊上，手指頭壓著紙頁，紙頁沙沙響。
“錢爺，李家溝的咋只來了三戶？”
錢主事把煙桿點上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在頭頂上飄著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獨眼半閉著，像是在想事兒。
“小趙，你知道李家溝的里正是誰不？”
墨軒搖頭。
“李德茂。”錢主事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，“劉知州的遠房親戚。去年底調來的，來了就把青苗法的事兒攬過去了。為啥？因為青苗法能撈錢。借錢有回扣，收錢有好處。裡外裡，吃兩頭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把“衡”字尺。
“錢爺，那李家溝的農戶借青苗錢，是自願的不？”
錢主事看了他一眼，把煙桿叼回嘴裡，沒點。
“你心裡頭明白，還問俺？”
墨軒沉默了一瞬。他想起了李老栓說的話——“他抓著俺的手按的。”那句話還在耳朵裡頭轉，轉了一天一夜了。
“錢爺，不管咋樣，得去看看。不去看看，他們更不敢來。”
錢主事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，在桌沿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地上，灰撲撲的一小堆。
“你去吧。俺不攔你。可有一條——別硬來。李德茂不是孫典史，孫典史是貪，李德茂是有人。你動了他，劉知州那邊不好交代。”
墨軒把賬冊合上，站起來。膝蓋坐麻了，跺了跺腳。
“錢爺，俺記著了。”
錢主事沒再說話，把煙桿叼回嘴裡，劃了根火摺子點上。火苗子躥了一下，照著他的臉，一明一暗的。煙霧又飄起來了，一縷一縷的，散得慢。
墨軒推開門，走出去。陽光照在院子裡頭，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晃著。枝條上的嫩葉己經舒展開了，在陽光裡頭泛著青光。他站在臺階上，把手伸進懷裡摸著尺子，指腹壓著那個“衡”字，壓得指腹發白。
李家溝。李德茂。劉知州的遠房親戚。
他把這三個詞在心裡頭過了一遍，又過了一遍。
隔了一日，天還沒亮，墨軒就到了縣衙。
五月初三，卯時還沒到，司戶房的燈比灶間的燈還早亮。他把李家溝的底冊從櫃子裡頭翻出來——田畝冊、戶等冊、青苗錢借據，一摞一摞攤在桌上。底冊的紙頁發黃，邊角卷著，有的還沾著墨漬，有的被蟲蛀了幾個洞。
他把李家溝十二戶青苗錢借據一張一張看，把每戶的田畝數、戶等、借款數額抄在一張紙上。筆尖在紙頁上沙沙響，油燈擱在桌角，燈苗跳了一下，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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