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忍得住。俺是去摸底，不是去吵架。他給臉色，俺當沒看見。他說話難聽，俺當沒聽見。等摸清楚了，再想辦法。”
陳清遠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
“中。你去吧。明兒就去，別拖。”
五月初五，傍晚，墨軒推開家門的時候，灶間的燈亮著。
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，暖烘烘的。煙囪冒著煙，白濛濛的，在暮色裡頭飄著。粥的香味從窗戶紙縫裡頭鑽出來，混著柴火煙，悶得人鼻子發酸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本子擱在膝蓋上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，紅通通的炭堆了半灶，熱氣烤著她的臉，臉頰紅撲撲的。她看見墨軒進來，把本子合上，站起來。
“哥，粥好了。”
墨軒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。火苗子舔著手背，暖烘烘的。墨芸把粥盛出來，兩碗，擱在灶臺邊上。碗燙，她拿抹布墊著，手指頭燙紅了也沒吭聲。
兩人蹲著喝粥，誰都沒說話。
粥燙嘴，吹一口喝一口，喝一口抹一把汗。小米粥稠，碗底凝了一層皮，拿勺子攪開了，熱氣往上冒。灶膛裡的火苗子躥著，舔著鍋底，發出噼啪一聲響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墨軒先開了口。
“明兒去李家溝。”
墨芸的手頓了一下，勺子擱在碗沿上，叮的一聲。
“去幹啥？”
“李家溝十二戶，只來了三戶。還有九戶連影子都沒露。俺得去看看。”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翻到“李老栓”那一頁，指給墨軒看。
“哥，你看看。李老栓說的那個里正，叫李德茂。劉知州的遠房親戚。他逼著農戶按手印，還說不借不行。不借的，他記在冊子上，說以後有事別找他。”
墨軒把本子拿過去，湊到灶火前頭看。火光在紙頁上跳著，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還寫啥了？”
“還寫了他收地。”墨芸把本子又翻了一頁，“李老栓說，李德茂說了，還不上就收地。他說‘青苗法是朝廷的法，誰敢不還，按律辦’。”
墨軒把本子遞回去，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把尺子。
“收地？他敢。青苗法哪一條寫了還不上就收地？沒有。那是嚇唬老百姓的。”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。
“哥，你明兒去了，先找李老栓。他敢說。”
“中。俺記著了。”
墨芸又把本子翻開，翻到“李家溝”那一頁，在上頭寫——“五月初五，哥說去李家溝。先找李老栓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到灶火前頭看了一遍，合上，塞進懷裡。
“哥，俺跟你去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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