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三月到五月，日子過得快。三角眼還在北門外蹲著，顧清衍的信再沒來過。可還款期不等人。
五月初一，天剛矇矇亮，縣衙門口就排起了長隊。
霧氣還沒散盡，白濛濛的，在晨風裡頭翻著滾。農戶們扛著糧袋、拎著錢袋，蹲在門口的石階上等著。有的靠著牆根打盹，有的蹲在地上抽菸袋，有的交頭接耳說著話。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告示欄上貼著陳清遠的告示，紅印還在，可沒人看——他們認識字的不多，可他們知道，今兒是還錢的日子。
墨軒坐在偏廳的案子後頭，賬冊攤了一桌。他把借據按村子分好，王家莊一摞，張家堡一摞，李家溝一摞，劉家疃一摞。借據上的紅手印還在，指紋的紋路清清楚楚。他把兩把尺子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桌上，“慎”在左，“衡”在右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亮堂堂的，照在青磚地上，白花花的。
錢主事端著茶碗站在門口，茶碗擱在嘴邊，沒喝。他看著外頭排隊的隊伍，眉頭皺得跟擰了麻花似的。
“小趙，今兒第一天，人不少。”
墨軒把筆拿起來，在硯臺裡蘸了蘸墨。
“錢爺，您坐。”
錢主事蹭過來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茶碗擱在桌上。他把算盤從抽屜裡拿出來，擱在手邊，算盤珠子撥了一下，嘩啦一聲。
第一個進來的是王家莊的老孫頭。
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，手上全是老繭，指甲縫裡全是泥。他走得很慢，腳底下有點拖，像是腿上沒勁兒。他走到案子前頭，站住了，把借據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桌上。
借據的紙頁被他揣得起了毛，邊角卷著，可那個紅手印還在，清清楚楚的。
“趙師爺，俺來還錢。”
墨軒把借據拿起來，看了一眼老孫頭按的那個手印，又看了看賬冊上的數字。他把借據擱在桌上，指著上頭的字。
“孫大爺，您借了兩貫，連本帶利還兩貫西百文。您帶了多少錢？”
老孫頭把手伸進懷裡，掏了半天，掏出一個布袋子。布袋子破了好幾個洞，他用手指頭堵著，怕銅錢漏出來。他把布袋子的口解開，一吊一吊往外掏，擱在桌上。
銅錢擱在桌上，叮叮噹噹的響。
他數了一遍，又數了一遍，又數了一遍。三遍數完了，他抬起頭，額頭上全是汗。手指頭還在抖，不是冷的，是熱的。
“趙師爺，兩貫西百文，一文不少。您點點。”
墨軒把錢攏過來，一吊一吊地數。銅錢在手裡頭沉甸甸的，有的磨得發亮，有的生了綠鏽，可數兒對。他把錢收進抽屜裡，在賬冊上記了一筆，把借據拿起來，遞給老孫頭。
“孫大爺，借據您收好。還清了。”
老孫頭把借據接過去，攥在手心裡頭，攥得緊緊的。他的手指頭粗得像胡蘿蔔，指節凸出來，可攥借據的時候攥得指節都白了。
他把借據疊好，揣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“趙師爺，俺兒子還沒回來。可俺把債還了。俺不能讓人戳脊梁骨，說老孫頭借了錢不還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“衡”字尺。
“孫大爺，您兒子回來了，讓他來找俺。還清了就能再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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