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巷口的槐樹泛著青。
墨軒睜開眼的時候，手己經伸到枕頭底下了。界尺涼絲絲的，“慎”字磨得快平了，可摸上去還能覺出筆畫的走勢。他把尺子攥了一會兒，揣進懷裡，翻身起來。
灶間的燈己經亮了。
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，暖烘烘的。煙囪冒著煙，白濛濛的，在晨風裡頭飄著。他推開門，腳底板踩在青石板地上，涼氣從腳心往上躥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，紅通通的炭堆了半灶，熱浪撲在臉上，烤得人臉頰發燙。粥在鍋裡咕嘟咕嘟響，小米的香味混著柴火煙，悶得人鼻子發酸。
她看見墨軒進來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哥，今兒去哪兒？”
“去司戶房。”墨軒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，火苗子舔著手背，暖烘烘的，“夏料的賬要結了。一千八百貫，借了兩百多戶。五月收錢，九月收官料。得提前準備。”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翻到“秋料”那一頁。頁面空蕩蕩的，一個字都沒寫，只有幾天前劃的那三道槓——“遭災”“生病”“被人坑”。底下一行小字：“提前摸底，提前知道，官府盯著。”
她把手指頭按在那三行字上，指腹壓著紙頁，沙沙響。
“哥，你說秋料會比夏料難？”
墨軒把手從灶膛裡抽出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，伸進懷裡摸著那把“衡”字尺。
“難。夏料是借錢，老百姓高興。秋料是還錢，老百姓心疼。還不上，他們著急；硬催，他們罵娘。咱們得提前想好對策。”
墨芸把本子又翻開一頁，指著自己寫的那幾行。
“哥，俺想過了。還不上就這三條。每一條，都得有應對的法子。遭災的，提前摸底，緩徵。生病的，提前知道，幫襯。被人坑的，官府盯著，不讓糧商壓價。”
她把本子舉到灶火前頭，火光在紙頁上跳著，把那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墨軒把本子接過去看了一遍，遞回來。
“中。你比俺想得周全。”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“哥，那秋料的事兒，俺也開始記。”
墨軒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。
“中。你記著，俺辦著。”
鍋裡的小米粥滾了好幾滾，墨芸拿勺子攪了攪，舀了兩碗，擱在灶臺邊上。碗燙，她拿抹布墊著，手指頭燙紅了也沒吭聲。兄妹倆蹲著喝粥，誰都沒說話。粥燙嘴，吹一口喝一口，喝一口抹一把汗。
外頭傳來梆子聲，卯時了。
墨軒把碗擱下，站起來，把腰牌正了正。銅牌在腰裡晃了一下，泛著暗黃的光。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墨芸還蹲在灶臺邊，本子抱在懷裡。
“哥，早點兒回來。”
“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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