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煙沒再問，轉身走進櫃檯後頭，把那壺熱茶又添了一壺水，擱在爐子上。
“知道了就中。別聲張。”
墨芸把信紙疊好，夾在第八頁和第九頁之間，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，抱得緊緊的。
申時末，墨軒從司戶房出來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他把今兒的賬攏了攏——夏料散出一千八百貫，兩百多戶，每一戶都是自願的，每一張借據上都按著手印，紅彤彤的，摞起來厚厚一摞。他把借據鎖進抽屜裡，鑰匙揣進懷裡，跟兩把尺子挨著放。
走到院子裡，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晃著。枝條上那幾個裂開的芽苞己經舒展成嫩葉了，在夕陽裡頭泛著金光，跟小米粒似的，一天一個樣。
周瘸子坐在藤椅上，身上蓋著那條舊毯子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獨眼半閉著，手裡頭摸著那把沒刻字的界尺。陽光從石榴樹的枝條間漏下來，碎金子似的，落在他身上。
墨軒走過去，蹲在他旁邊。
“周爺爺，俺走了。”
周瘸子沒睜眼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回去跟你妹子說，秋料的事兒，提前摸底。哪家收成好，哪家夠嗆，摸清楚了再想辦法。別等到九月，來不及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把“衡”字尺。
“俺記著了。”
“記著就中。”周瘸子睜開那隻獨眼，看了他一眼，“那把尺子，別光擱在懷裡。拿出來用。”
他頓了頓，把界尺擱在膝蓋上。
“小趙，俺在益都縣西十年，見過多少好官？不多。陳大人算一個。你，也算半個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
“半個？”
“半個就不易了。”周瘸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蓋到胸口，“你才十八，還有大把日子。等你能從半個變成一個，俺這把界尺就傳給你。”
墨軒沒說話，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把沒刻字的尺子。周瘸子傳他的那把，“衡”字刻得深深的，筆畫裡頭嵌著墨色，摸上去硌手。
“周爺爺，俺努力。”
“努力就中。走吧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膝蓋蹲麻了，跺了跺腳。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周瘸子己經閉上眼睛了，獨眼閉著，嘴角微微翹著，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。
夕陽照在他身上，那條舊毯子泛著暗光。
墨軒推開家門的時候，灶間的燈亮著。
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，暖烘烘的。煙囪冒著煙，白濛濛的，在暮色裡頭飄著。他推開門，腳底板踩在門檻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本子擱在膝蓋上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，紅通通的炭堆了半灶，熱氣烤著臉。粥在鍋裡咕嘟咕嘟響。
她看見墨軒進來，把本子合上，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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