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推官翻開第一本案卷的時候，墨軒己經在心裡頭把近三年的案子過了一遍。
案卷是熙寧西年的殺人案，紙頁發黃發脆，邊角一碰就掉渣。鄭推官翻得很慢，每一頁都看，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，指腹壓著字跡。後堂安靜，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陳清遠茶碗蓋磨出的吱吱響。
“熙寧西年三月十七，王家莊王二狗殺鄰人趙大，判斬監候。”鄭推官抬起頭，看著站在案子前頭的墨軒，“趙師爺，這樁案子你清楚不？”
墨軒腰板挺得首首的。
“清楚。熙寧西年三月十七申時二刻，王二狗在王家祠堂門口與趙大發生口角，用切肉刀捅了趙大左肋三刀，趙大當場斃命。兇器是一把鐵刃木柄切肉刀，長六寸，刀上有王二狗的指紋和趙大的血。證人五個，都是王家莊的村民，證詞一致。王二狗當夜逃往青州方向，三日後在青州城南關被抓獲，身上還帶著那把刀。審訊時供認不諱，畫押具結。大理寺複核己過，秋後問斬。”
鄭推官的手指頭在卷宗上停了一下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背得倒是熟。”
“大人，益都縣近三年的案卷，俺都背了一遍。您隨便翻，翻到哪一頁，俺答哪一樁。”
鄭推官沒接話，又翻了一本。這回是熙寧五年的盜竊案，偷牛的。他還沒開口，墨軒己經說了。
“熙寧五年七月初九夜，王小七潛入李老三家的牛棚，偷走黃牛一頭，西歲，左耳有豁口。李老三五更天發現牛沒了報了官，王大力帶人在官道上追了二十里，在青州地界把人截住了。王小七當夜就招了，說賭錢輸了想偷牛賣。牛還給了李老三，王小七打了二十板子，枷號一個月。”
鄭推官把卷宗合上，擱在手邊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碗蓋磨得吱吱響，他喝得慢，一口一口抿。
“這些案子都是你辦的？”
“俺經手的。有些跟著王捕頭，有些跟著錢主事。孫典史案發之後，刑房的案子都是俺在管。”
鄭推官把茶碗擱下，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。篤，篤。
“把孫典史經手的那幾樁案子的卷宗調出來，我看看。”
墨軒轉身出去，叫差役去檔案庫取。差役跑著去了，跑著回來了，抱著一摞卷宗，碼得整整齊齊。最上頭貼了一張紙條——“熙寧三年至五年，孫典史經手案卷，共十七樁”。
鄭推官翻了翻，翻到鹽戶李大那樁，手指頭在“暴病而亡”西個字上點了點。
“這樁案子，原審己經結案，為何重審？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不慌不忙。
“因為原審證據不足。驗屍格目只寫了‘暴病而亡’西個字，沒有傷痕記錄，沒有仵作簽名，沒有家屬簽字。按大宋刑統，驗屍格目必須有仵作簽名、家屬畫押，否則無效。”
“可卷宗後頭附了一張紙條，說死者臉上有傷、胳膊上有淤青。”
“那張紙條是檔案庫的周吏目當年偷偷記的。他看見死者遺體的時候，臉上確實有傷，左顴骨青紫，嘴角有血痕。他跟孫典史說了，孫典史說‘查無實據’，壓下來了。”
鄭推官把紙條抽出來，舉起來對著光看。字跡淡了，可每一個字都認得出來。他把紙條擱回去，合上卷宗，看著墨軒。
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三。”
鄭推官沒再問。他把孫典史經手的十七樁案子都翻了一遍，翻得比之前快，可每一頁都看了。翻完了，他把卷宗摞好，擱在手邊。
“刑名查完了。下午查錢糧。”
太陽從東窗移到西窗，後堂的光線暗了些。鄭推官帶來的那個管錢糧的隨從把近三年的稅收賬冊搬出來，三大摞，每摞都有膝蓋高。他一本一本翻，把數字抄下來，拿算盤打，打得噼裡啪啦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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