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天之內回來，不管找沒找到人。”
陳清遠說這話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後堂的燈還亮著，油快乾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在他臉上，皺紋一道一道的，跟刀子刻的似的。
墨軒站在案子前頭，腰板挺得首首的。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青白色的，照在銅腰牌上，泛著暗光。他把陳清遠的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，點了點頭。
“大人，俺記著了。”
陳清遠從抽屜裡掏出一張紙條，紙頁皺巴巴的，邊角都捲了，上頭有塊油漬。他把紙條推到墨軒面前，手指頭在“青州城西棋盤街”幾個字上點了點。
“這是青州那邊遞來的訊息。雜貨鋪姓李，後門有條巷子，通往後街。姓馬的要是跑，八成走那條路。”
墨軒把紙條接過去，看了兩遍，疊好，塞進懷裡，跟界尺挨著放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陳清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涼了，他不在意，“鄭明遠走之前，問了一句‘姓馬的賬房抓到沒有’。”
墨軒的心一緊。
“他咋知道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他知道了。”陳清遠把茶碗擱下，碗底磕在桌面上，咚的一聲，“這就是他們的把柄——他們比咱們還急。姓馬的要是落在他們手裡，賬本一毀，孫典史的案子就翻不了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涼絲絲的，“慎”字快磨平了，可他摸得到，一筆一劃的。
“大人，俺明天卯時動身。”
“中。帶王大力，帶你妹子。”陳清遠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他。官服的肩頭有一塊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線頭垂著一根，在光裡頭晃，“到了青州，先看，看清楚再動。你是去找賬本的，不是去抓人的。賬本到手，人跑不了。”
墨軒行了個禮，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，手搭上門框。
陳清遠又開口了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“小趙。青州那邊，有人接應你。到了城西，找賣豆腐的老孫頭，就說‘益都縣買豆腐’，他就知道了。”
墨軒沒回頭，把手按在胸口，按著那根界尺。
“俺記著了。”
從後堂出來，墨軒沒首接回家。他穿過院子，往檔案庫走。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，風一吹，嘩啦嘩啦往下落。他沒踩，繞著走。
檔案庫的門半掩著。周瘸子坐在門口的臺階上，手裡頭拿著界尺在擦。獨眼眯著，擦得很慢，拿塊破布，擦了又擦。
墨軒蹲下來，蹲在他旁邊。
“周爺爺。”
“要走了？”周瘸子沒抬頭。
“明天走。”
周瘸子把界尺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，擱在膝蓋上。
“小趙，你知道這把尺子為啥刻‘慎’字？”
墨軒想了想：“讓俺謹慎。”
“不光是謹慎。”周瘸子轉過頭，獨眼看著他，“是讓你記住，你手裡的尺子，量的不只是卷宗，是人命。尺子壓卷宗，也能壓心。心壓住了，手就不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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